最终,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利落地把那几碗药倒掉。
看着药汁迅速渗入泥土,他的语气似乎释然了些:“桑隅,备点酒吧,陪我喝一杯。”
“好。”
深夜,雨声潇潇,灯影飘渺。屋檐下雨水断断续续打在地板上,迟疑地响。
“桑隅,说来也怪。你说我们,是怎么越过那道血海深仇成了朋友的。”
“我也好奇。”
“答应我一件事,橘井寺有我那批心腹,我会把一切安顿好。往后,他们或许能帮上你一个大忙。”
席桑隅倒酒的手滞住一瞬,茫然地看着他,“帮我?你在宁远养精蓄锐十几年的心血,不就是为了这一天能报仇吗?”
“桑隅,你知道的。我那些人,再十再百再千,都是以卵击石。这条路,注定只能我一个人走。”
案灯明灭,席桑隅抬眼,看见他的眼睛在昏影下,是化不开的哀伤。
“年轻时想着养精蓄锐。想着总有一天,我能把他的平津国民政府团团围住,亲手让他为我本来该拥有的人生陪葬。”
“只是时间越久,越明白那是不可能。”
席桑隅目光涣散,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是他的错,不是你的。更不应该葬送你自己的人生来惩罚他。”
“即使知道结果,这也是我一定要做的事。”
蒋怀青忽然停顿,转了伤感的语气:“还有雷书阳,你要替我为他寻一个最好的出路。”
席桑隅愣了一瞬间,不知所措地笑笑:“怎么像嘱托后事一样。”
“表叔难缠,提前打点一下罢了。”
“好,我答应你。”
“日本战败,我不知是否该替你难过。若回日本,后半生也能平安顺遂,可是我知道你不愿意。若留在中国,宁远国民政府,就是你唯一的容身之所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是多久,”席桑隅的目光沉下去,“你也说了,‘唯一’二字。无论如何,我没得选。”
窗外还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蒋怀青起身关窗,望着窗外的一片片混沌。
“其实我们本来就是敌人,只是因为我太自私,自私到能把民族存亡置若罔闻,自私地只想为自己活。”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原来蒋副处这样的人,也会和别人说真心话。”
他站在窗边,没有再答,只是很久后转过身,“说起来,你和他,也七年没见了吧。”
“是有七年了。”
蒋怀青在酒杯相碰之中,似乎有些醉了。
“实不相瞒,十九岁那年,世人说我野心勃勃想要取表叔而代之的传言,我还真一个字都没想过。即使外面传得满城风雨,我还是觉得我不信的,表叔也不会信。”
“可是他信了,为了这一句无凭无据的话,他就要杀了你。”
“是啊,这么多年,我从想养精蓄锐报仇到明白,这些东西,都是痴心妄想罢了。”
席桑隅静静望着他,“爱恨都会淡的,不是吗。”
“这么多年,恨淡了,但爱没有。”
蒋怀青知道席桑隅想问什么,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了一阵,笑意隐隐下浮蔓着苦涩。
“桑隅,你知道的。有的话,没有办法说清楚。越说得清楚,反而越让人两难。表叔于她有恩,我没有资格让她做这个选择。”
席桑隅只是在缄默不言中看着蒋怀青的眼睛,然后转过头去,红了眼眶。
“明天到了平津之后,我会嘱咐雷书阳先送刘尽山平安回来。刘尽山日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保重自己就好。”
“雷书阳跟着我这么多年,以后,就让他留在宁远国民政府吧。”
他沉默了一阵,声音几乎干哑,“最后,还有一封信,想让你帮我交给她,不要太早。”
“好。”席桑隅叹了口气,忍住眼眶要落下来的泪接过信封,看见那泛黄褪色的纸张。
“叹什么气。”
“怪遗憾的。好像所有的背道而驰,都是我们亲手让它愈演愈烈。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总会有抗衡不了、挣扎不掉的东西。”
“可能因为这不还是最好的时代吧。”
“那就下辈子。”
雨声停了。
席桑隅在泪光中举杯,看见他一饮而尽。
第072章 人生长恨
大雾绵延,前方隐隐约约有燃过一整夜,被雨雾模糊的灯笼微光。一辆辆车风尘仆仆而来的噪音在空寂的巷弄里反复回响。
席桑隅一身黑衣,一个人站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口。
蒋怀青缓缓把车窗降下,看着席桑隅。
“回去吧,记得答应我的事情。”
隔着迷蒙的雾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复杂难辨。
“万事小心。”
她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又好像,一句话都无法开口。
“知道了。”
他合上窗后,赵胭脂缓步从身后走近,似乎想说什么。
风迎面扑过来,吹动席桑隅鬓间细碎的发丝,吹得眼睛生疼。
“他在宁远养精蓄锐十二年,最后,却是一个人走的。”
黑色车子缓缓驶离宁远城,就像许多年前,他来的时候,重叠得恰好。
只是心境,似乎不一样了。
她一直看着那辆车子驶过的路,直到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的灰白。
像是诀别书。
——
平津
阳光刺眼,与宁远的阴霾截然不同。
蒋怀青利落地下了车,望着眼前这座高不见顶的恢宏建筑。转脸间看见那颗老槐树,和当年在平津的时候一般无二,就像十九岁每一个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下午。
在平津时,出门左拐就是居香阁。现在的居香阁,换了牌匾,也少了些烟火气。
“好像三六年离开平津后,就再也没回过居香阁。”他默默说道。
雷书阳这一路一直很沉默,听见这句话也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淡淡一笑,“我不在,你回去干什么,那么难吃。”
“蒋副处。”
他循声回过头,是她。
她一身黑色衬衣,头发梳得很低,脸色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像是没睡好一样。
“好久不见,蒋副处。”祝念之的声音平静无波。
蒋怀青微微颔首,“是好久不见了。”
她的目光却并未完全避开他的视线,“处座请蒋副处将有席处长手书的协议书交于我,然后接刘科长一同回宁远便好。”
“怎么,表叔不愿意见我吗。”他略带轻蔑地笑了笑。
祝念之很平淡地说:“不必见了。”
“那我可否先见小刘科长?”
“不可……”
“念之。”一个低沉浑厚的男人声音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
众人抬眼,祝安仁立身站在平津国民政府灰白色的门楼后。他摆手示意无关人员离开,然后让下属请刘尽山出来。
“处座。”蒋怀青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男人走近,脸上挂着一丝笑,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蒋怀青能闻到他身上略重的烟草味。
“身体怎么样了?”
“回处座,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祝安仁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没有外人,叫我表叔就好。”
“等下安顿好,我在楼上等你。他抿了抿嘴唇,转身一步步上了楼。
蒋怀青稍微愣怔了几秒,转头看见刘尽山在不远处。
刘尽山见他站在太阳底下,就小跑两步上前去扶他,“副处。”
“还好吗。”
蒋怀青上下打量着刘尽山,看见他眼神里只剩下疲惫的黯淡,一阵如鲠在喉。
“劳副处挂心,我还好,只是担心你与处座在宁远进退两难。现如今,局势一日与一日不同……”
“许久没回来了,想多留几天。先让雷书阳送你回宁远吧。”
雷书阳站在原地,在风沙中一字未发,很久才说:“我……我在碧天客栈已经安顿好了,刘科长先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启程。”
“好。”
蒋怀青看了一眼雷书阳,什么都没说。眼尾泛着红,喉间轻轻滚出一个声音,说不清是叹还是笑。
他只是张口对刘尽山缓缓道,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你回去,应当好好照料宁远国民政府。”
“是。”
蒋怀青目送刘尽山离开这个地方,而后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雷书阳,你答应过我的。”
雷书阳看着手中那份协议书,忽然苦笑,“放心吧。今天之后,祝安仁对宁远国民政府,不会再有斩草除根之意。”
楼下老槐树的枝叶依然伸展着,似有似无的风吹过。蒋怀青后退半步,转身走进了那座阁楼。
祝念之早已经守在办公室门口,冷眼看着蒋怀青踉踉跄跄的步伐。登上最后一级楼梯时,他还差一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