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又收回。
他示意雷书阳把协议书交给祝念之,之后平静地说:“你在门口等我。”
雷书阳眼波如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沉说了一句:“放心吧。”
蒋怀青释然地笑了笑,而后进去,木门合拢的声音沉闷决绝。
祝安仁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如往常。袅袅茶烟模糊了他的神情。
蒋怀青四下看了看这间屋子,陈设如旧,只是他身后那副自己的画像,每年似乎都要换新。
“坐吧,茶是你爱喝的。你难得回来一趟,随意一些,不要太拘束。”
蒋怀青沉默地望着他。
他察觉到蒋怀青的眼神,随即隐隐笑道,“怀青啊,我看着你从那么小,长到这么高。有时候还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
蒋怀青冷笑了一声,“表叔万事顺遂,自然觉得过得快。”
祝安仁立即变了脸色,“你和小时候一样倔。”
“是吗。”
蒋怀青随即掏出枪对准男人就是四枪。
他早有准备,右手按下按钮,桌面下藏着的钢板飞速弹起、展开,在办公桌前支起一道屏障。
但其中一颗子弹还是从他的肩膀处擦出一道血痕。
祝念之推门而入,望着眼前这一幕,却在门口停滞不前。
祝安仁低眉信手在肩膀某处摸索着,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话:“现在,是表叔和你说话。你若是现在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祝念之忽而转头望向蒋怀青,平静面庞,但是眼眶里浮着一层水雾。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表叔知道我来是来干什么的,自然不可能走。”
他勉强站直身体,枪口稳稳地指着屏障后端坐着的祝安仁,声音坚定。
“好,”他冷冷笑了几声,然后把脸转向祝念之,“念之,你出去吧。”
蒋怀青转过脸,朝着她淡淡笑了笑,“去吧。”
祝念之合上门的那一瞬间,他便掏枪对准蒋怀青扣动扳机,似乎在那一颗子弹出膛前,没有任何犹豫。
蒋怀青常年靠服药提着精神,平日里长久站立都是奢望。
所以他早就知道,他杀不了祝安仁。
直到祝安仁那颗子弹射进他胸膛的时候,恍惚间,他竟然笑了。
温热的鲜血淋漓,溅落在了他先前手里端着的那杯苦茶里。
祝念之紧紧靠在这扇门外,一阵冰凉,她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抬眼时,看见雷书阳背着身站在角落里,泣不成声。
祝安仁平静地喝完那杯苦茶,缓缓起身,绕过倒在地上的蒋怀青和斑斑血迹打开门。
他从祝念之手上缓缓抽出那张协议书,身影没入楼道内浓重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念之,你也是时候长大了。”
祝念之双眼空洞,愣怔中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走近伏到地上,眼睛却不敢看向蒋怀青。
他乌黑的目光深敛似海,压抑着褪尽的狂傲淡淡说:“祝念之,其实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我这一生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死死闭上眼睛,声音干哑:“蒋副处,平津国民政府三年,宁远国民政府十二年。用这十五年的时间,你想做的,做到了吗?”
她仍旧怪他,怪他那天说的重话,怪他骗自己的谎话,怪他没有回复的那些信,怪他始终没有回应的那些感情。
“我想要的……我能求你一件事吗?”他拿拇指把嘴角的血迹擦去,声音断断续续。
“我想,葬在平津。”
她强忍着泪水,背过脸去。
余光中,祝念之瞥见他颈间戴的那一条银色项链。藏在衬衫领口深处的项链坠,是一枚戒指,仍然闪烁着颓靡细碎的光亮。
在某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她伸手递出去。
阳光熠熠,目光灼灼。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泪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但最后却依旧选择了沉默。
这么多年,即使她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知道不知道,都已经没有用了。
蒋怀青明明知道她哭了,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她的头发,触到的却是她因迟疑和躲闪带过的一阵冷风。
蒋怀青似乎终究是解开了某种枷锁,笑容反而更显轻松。
“念之,谢谢你,谢谢你来爱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转过脸看着窗外,眼泪簌簌的掉下来。
他垂了垂脑袋,又喷出一口鲜血。涣散的目光里,映着她颤抖的背影。
然后逐渐模糊,黑暗。
祝念之转回脸,四肢冰凉,双眼空洞无神:“蒋怀青,那年平津的天燥热得要命。我爱你,就像那年四十度的天。”
“可是说好的一辈子在一起,我们都做不到了。”
窗外槐树影子扭曲拉长,视线渐渐模糊,回忆、场景重重叠叠,痛感占据了她全身上下的神经。
这么多年,平津一直都没有变过。夏长、草木葳蕤,树影斑驳,雨雾中一切都是那么模糊迷蒙。
就仿佛做了一场经年大梦。
第073章 黄粱一梦
席桑隅一身黑衣站在窗前,双眼间只剩下疲惫。
“今晚,雷书阳和刘科长就会启程。不出三五天,就能到宁远了。”
席桑隅点点头,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把视线转向窗外风沙蚀尽的墙壁。
“今天,他的棺椁在平津入土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忽的雨丝。
赵胭脂眼眶微微泛红,“嗯。雷书阳按副处的遗愿,把他葬在平津南郊外,茱萸山。”
“念之呢?”
“这一次,她或许才是真的从这场纷争当中全身而退了,”赵胭脂沉下声音顿了顿,“蒋副处此一生的念想,也算了了。”
“也好。”
“桑隅,答应平津集调走宁远国民政府所有驻军的条件之后,宁远国民政府岂不是就剩下一个空壳了?”
席桑隅默然,但是看见赵胭脂,又把原本的话咽回去,只是说:“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局。”
“好,”赵胭脂目光有些闪烁,“雷书阳信里说,问你蒋副处在橘井寺那批心腹该如何安置。”
“宁远局势现在不稳,把他们挪到宁远国民政府原驻军在南郊的秘密军营里吧,那里隐蔽。”
“是。”
“他虽然把那批精兵交给了我,但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没舍得用,我自然不敢动。”
她在风沙中转过脸,“让雷书阳去守着吧,生活起居、整军练兵,他有这个能力。”
“是。雷书阳还说副处的意思是,若有所需,处座可随时调遣。他或许是怕祝氏对宁远国民政府斩草除根。”
席桑隅忽然笑了笑,“如今,他的棋局已经赢了。心腹大患或死或伤,早就没有威胁到他的可能了。宁远已经是一座空城,他是要让我们守着这座空城,自生自灭。”
墙上挂钟缓慢挪动着,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回响。
——
当天,席桑隅回到重山的时候,她见到了良矢酒意。
一个自负、孤独、阴森的日本女人。
就连在饭桌上,都一字不发,而是目不转睛地翻阅着她带来的资料文献。
下午,从佐藤信臣一干人等在重山的住所出发,向南穿过半片树长得奇奇怪怪的林子,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过来,就是墓葬的具体位置。
佐藤信臣的人按照推算的位置,已经提前挖了很久。
众人到时,只看到此处向下大约三十米,底部有一扇布满霉斑的古旧木门,像是隔断了两个世界。
良矢酒意堵在门前心急如焚,打算破门而入。
佐藤信臣按住轮椅扶手停住,拦下她,“良矢小姐,地道里一定机关众多,危机重重。为了确保您的安全,还是建议您留在外面。我们找到了黄粱枕,也会交给你的。”
良矢酒意抬眼,眼神平静,但眼睛里好像总有一种寒气,穿过佐藤信臣,固执地落到那扇门上。
席桑隅笑了笑,“良矢小姐对此心系多年,不去自然也不放心,还是同去吧。”
她收回眼神,说话慢了些:“自然是这样。”
良矢酒意戴好手套,对着那扇门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阵子,然后掏枪不管不顾地把那扇门打成筛子。
木屑纷飞,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四散弥漫,她没有停顿,立即越过障碍冲进去。
伴随着一股眩晕感,一股浓烈的烟雾尘土和腐烂的枯枝落叶味道扑面而来。
良矢酒意一进去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疯了似的到处摸索、拍打墙壁。几次碰壁后,又开始孜孜不倦地,神经质般抠着石板间的泥土。
“良矢小姐,小心有机关。”渡边百川站在她身后观察她很久,最后提高声音善意提醒了她一声。
她扶着眼镜,回过头来直盯着渡边百川,淡淡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