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渡边百川有些错愕,瞬间尴尬地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没得反驳,只好默声。
甬道狭长。走一段路,前面有东西耳室两间,各都摆了些不太贵重的玉器珠宝。
“叫人把这些搬走,都统一放到一个地方去。”
佐藤信臣的声音在甬道回响,后室里的陪葬品和金银财宝瞬间被洗劫一空,剩下的只有空旷潮湿的泥石所筑起的墙壁。
继续前进,不久,前面宽敞起来。
果然,一个大石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石门厚重,表面雕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样。大门两侧嵌在墙上的盏内,青灯照壁,忽明忽暗,如同鬼影幢幢。
佐藤信臣盯着那两盏灯看了许久,“几千年了,这灯还能亮着,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中国古人的奇思奇技。”
“的确。”
良矢酒意从席桑隅和佐藤信臣中间的丝丝间隙穿过,推开站在门前的张少堂和渡边百川,扑上去抱着门口的石柱,仔细端详上面模糊的雕刻。
席桑隅查看石门,石门周围的石柱上刻了些许图案,线条古朴稚拙,似都是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的装饰。
“怎么样,陵容?”
“容我想想。”
席桑隅用手抚这彻骨冰凉的石壁左右走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机关。
佐藤信臣和渡边百川自然站在一旁,同样无能为力。
众人沉默中,压抑的空气几乎凝固。
张少堂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那青灯上的玉盖揭开看了看。
瞬间,他们感觉到石门后面似乎有一片光亮起。
张少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把手里的那个盖子放下还是拿在手里。
“等等。”良矢酒意盯着那两盏灯,忽然有了什么想法。
“这个墓道一路都没什么机关,所以这道门一定也不会难打开,”她往前走了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先放下。”
张少堂把灯盖放回去,石门里的光亮立即荡然无存。
良矢酒意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关窍,脸上顿时勾起一个圆钝的笑容。
她给了张少堂一个眼色,张少堂会意后,站到另一盏灯下,屏住呼吸,和良矢酒意几乎同时把那两个灯盖握住。
“三、二、一,揭!”
千年的青灯一瞬而灭,石门和地板剧烈摩擦,然后缓缓打开,一阵土雾扑面而来。
灰尘散尽,石门里的灯光发出刺眼光亮,丝毫都不昏暗。
主墓室豁然开朗,正前方雕着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右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祭祀物件。左面一副漆色斑驳的棺木,四周似乎拿什么东西熏着香,而棺木半浮于烟雾缭绕之上。
良矢酒意得意地站在门后,脸上藏不住喜悦。她看看四周,迫不及待跟在佐藤信臣四人身后,阔步走了进去。
木质的棺椁纹饰精美,珠玉为披,珍宝为饰。但细看之下,不少镶嵌已脱落。
放眼望去,墓室里的桌上摆着大小不一的铜制酒樽,敞口高颈圆足,樽壁上饰凤凰样。
席桑隅走近仔细瞧了瞧:一个最显眼的糖玉青黄色玉樽,并有褐色晕染斑,樽身外壁雕琢网纹、蟠虺纹、圆首尖钩云纹等。旁边有一件椭圆形漆耳杯,器身光素,内底朱漆描绘云纹。
“这是什么年代的墓啊,”张少堂半俯下身子观察那个杯樽上各不相同的纹饰,“这个看上去就无比贵重。”
“杯樽,铜器,一路上墙刻纂书铭文,秦代显然……”
席桑隅的话戛然而止,她看向良矢酒意。好在她没有在意,只是在墓室里面乱走,手指一件件拂过冰冷的器物。
佐藤信臣的目光落到那副厚实的棺木上,无声地示意张少堂开棺。
他早有准备,用撬棍撬开铆钉。几人合力,伴随着巨大的摩擦声和棺板沉重的推划声,一具白骨骇然而现。
墓主人仰面长眠,空洞的眼窝仿佛是一直凝视着搅扰她千年清安的不速之客。
仔细看去,白骨身上一件颜色残存的曲裾已残破不堪,棺中散落着随身器具,金属残件、小型漆器,一双玄色云纹翘头履尚还完好。
张少堂眼神扫过这些古物,只是往上看去。
他失声喊道:“枕头!”
“快拿出来。”
听见佐藤信臣的话,张少堂迟疑了一下,冲着棺材拜了几拜,才颤颤巍巍地把那个枕头从墓主人头骨下抽出来。
他抱在怀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方形长枕,缕金线绣罗的暗花。好看是好看,只是瞧着总没有那么贵重。
“黄粱枕?”良矢酒意似乎终于清醒,不再在墓室里面到处游走,只是跟过来瞪着眼睛问席桑隅。
“在里面。”席桑隅指了指那副因压抑而略显得阴森的棺木,神色复杂。
良矢酒意顿时甩下手中的东西,扑到那口棺木上。遍寻不见,转头看见张少堂,立即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双手把那个枕头抱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抱着黄粱枕。”
“黄粱枕。书上说,这枕芯是龙涎玉髓做的。”她摸了摸,似有些疯魔。
良矢酒意从地上揽起一把刀,万分期待地对准那个枕头的枕芯刺去。
众人始料未及中,一股白烟纷乱,味道刺鼻。良矢酒意在缭绕横斜的迷雾之中捂住眼睛,大声喊叫。
粉尘缓缓沉降,到烟雾退去,已经过了很久。
良矢酒意不似烟雾未散时那样的疯魔,而是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呆呆站在那里。
席桑隅穿过烟雾看了她的眼睛,面色凝重,侧过脸看了渡边百川一眼,“毒箭木粉。”
“嗯。”
佐藤信臣看向渡边百川,渡边百川只是无言摇头。
“还是派人送她回去休息一会吧。”
“我不回!”
良矢酒意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疯疯癫癫地大笑,笑声在墓室里回荡,诡异瘆人。她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额头在石墙上磕出血痕,仍然不止。
席桑隅看着她这个样子,沉下声音缓缓道:“其实黄粱枕,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骗我!你们骗我!我要自己去找!你们都滚!滚出去!”
良矢酒意甩开席桑隅的胳膊,踉跄着跑了出去,又被地上横斜的石块绊倒,脸上顿时血肉模糊。
“还是送她去休息一会吧。”
“嗯。”佐藤信臣摆摆手,让张少堂叫了几个人把她抬出去。
席桑隅望着良矢酒意的背影,目光涣散,“这个世界上没有黄粱枕。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所有人都不会告诉她。”
佐藤信臣没有理会,只是漠然地靠在轮椅上,“东西收拾好了,命人都搬出去。”
——
席桑隅把良矢酒意安顿在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为她的眼睛做了消毒和减缓疼痛的处理。
她合上门,看见佐藤信臣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自天皇下诏书以来,你们一直待在这里,还习惯吗?”
佐藤信臣转动轮椅进入屋内,“这个地方还算隐蔽,但终究不能久留。我们苟且偷生一日,都是为了重山计划。”
他转头望着沉默的席桑隅,忽然开口:“陵容,宁远有没有比这里更隐蔽的地方?那群共产党迟早会发现这个地方,还是不太安全,我和百川想换个地方住。”
“隐蔽?”席桑隅恍惚了一会儿,“橘井寺,蒋怀青的人搬离之后,那里很隐蔽,你们先住下吧。”
“好。”
席桑隅低眉欲语,张少堂骤然从良矢酒意那间屋子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大喊:“不好了!良矢小姐自尽了!”
席桑隅心头一震,推门而入。
良矢酒意静静躺在那里,一把匕首血淋淋落在地上,她手腕垂下,雪白的被单和殷红的血融成一般景象。
桌角摆着一张鲜血为书的宣纸,深红色触目刺眼的四个大字:
黄粱一梦。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席桑隅蹲下身,带着些许悲凉地看着良矢酒意。
张少堂声音发颤,“她醒来之后,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醒来了,也晚了……”
渡边百川站在一旁,一字不发。佐藤信臣拿手帕捂住口鼻,只是示意张少堂去处理,然后让渡边百川推着他赶紧离开。
席桑隅沉默了很久,身影几乎融进窗框分割的灰暗天光里。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然平静。
“我做过一个瓷枕,青釉莹莹,质如碧玉。枕芯是粟玉做的,还放了合欢和百合制成的安神香料,功效和她想要的黄粱枕没什么两样。你去给她拿过来……就葬在重山吧。”
张少堂应声去准备东西,只留下席桑隅。
她看着良矢酒意青灰色的面庞,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第074章 荒年菀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