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离重山的当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半夜。
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席桑隅立在佐藤信臣这间屋子的门口,看见他正端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无尽的黑暗。
席桑隅的焦急里带着一些无法言说的平静,“陈文远带人劫走了宝物,已经走远了。”
佐藤信臣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还有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了。”
良矢酒意殒命,重山墓里寻得的宝物所剩无几。七年的计划功亏一篑,她原以为会是一阵暴怒,但是佐藤信臣竟然一反往常的平静。
“知道了,”他的心终于落下,然后端起茶默念,“去收拾收拾吧,我们明天就搬到橘井寺。”
席桑隅心里不安着什么,但看着佐藤信臣沉沉的脸色,欲言又止,应声后还是退了出去。
夜里的风总是袭人,带着秋天深入骨髓的湿冷。
这栋灰色建筑外,有一排水泥平台。表面被风雨磨蚀得一块一块,边缘破碎,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骨料。
席桑隅一个人静静坐在这里,手中那盏茶已经换了三次水,茶香清减,颜色也淡了许多。
渡边百川拿了一个苹果,坐在席桑隅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有心事啊。”
席桑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哥哥……和佐藤有事情瞒着我吧。”
渡边百川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容,沉默着把那个苹果递给她。
“否则为什么连宝物丢失这么重要事情,他都不闻不问。”席桑隅终于转过脸,看着面前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面孔。
“佐藤不愿意让我告诉你,”渡边百川望着她沉默了一阵,声音压得更低,“重山计划是战败前的最后一道命令。其实上面又怎么会不知道良矢酒意研究黄粱枕形同疯魔,只不过将计就计以此为幌子罢了。只不过重山依山傍水,凑巧有一座墓罢了。”
席桑隅声音紧绷:“所以重山计划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她似乎已经猜到,但仍然不可置信地追问。
渡边百川的半张脸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中,“寻宝其实只是重山计划的一小部分。研究地形那些,只不过是要找好绝佳的点位,在周围埋下炸药。最后为的,无非就是顷刻之间,把整个宁远,变成废墟。”
她的心陡然一颤,只觉得心脏发出一声嗡鸣,仿佛那些积年旧事在胸口处訇然倒塌。
席桑隅顷刻默然,露出一抹空洞而凄凉的笑容。她愣怔着拿出档案,盯着其中那张勘探图纸看,才恍然发现点位遍布宁远、橘井和重山的各个街道,可以连接成一条通路。
她双眼通红,“七年了,你们一直在偷偷挖地道?”
渡边百川只是没有辩解地点点头,动作沉重。
“我说为什么明明百姓口口相传墓就在重山,佐藤信臣却愿意用七年的时间带着我们走遍宁远附近各个村镇。就是为了,让这些人给他陪葬吗?”
渡边百川泯然一笑,“陵容……”
“所以问我隐蔽的地方,就是为了以那儿为中心,炸毁宁远?”她眼泪滚落,“那你们呢?”
“隐蔽只是为了确保引爆能顺利完成。搬到橘井寺之后,佐藤当然会把周围有可能威胁到我们安全的炸药都拆除,放心吧。”
席桑隅抬手把那叠档案甩到渡边百川脸上,“一直都在骗我。”
纸张散落,渡边百川也只是很平静地把那几张档案一张一张拾起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陵容,佐藤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除非你亲手杀了他。他大事已成,你没办法阻止他的。”
“可是降书已下,这个计划不是早应该结束了吗?”
渡边百川的笑容逐渐模糊,“没人会在意重山计划是否成功,只有佐藤会。”
他声音干涩,苦笑着继续说:“佐藤啊,总还想垂死挣扎一下,拿这条本该在三年前战败时就该还给天皇的命。无论活着还是死去,他都不愿意带着一事未成的屈辱罢了。”
“本来就是我们,造就了这片土地的苦难。如今败局已定,还要拉着这些人陪葬,又有什么用呢。”
渡边百川望着她沉默了很久,伸手为她擦去眼泪,“你累了,回宁远国民政府休息一段时间吧。计划开始之前,我再让人接你到橘井寺。”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恳求,“哥哥,收手吧。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回日本。”
“那你呢?”
“渡边陵容,早就死了。”
渡边百川把杯中的冷茶当做酒一样仰头喝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像是醉了一样浑浑噩噩。
“陵容,我们不同。我和佐藤是为天皇而生而死的木偶人,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起身离开,茶杯倾倒,茶水在水泥台上缓缓下渗。
渡边百川叹了口气,眼里雾蒙蒙的。
——
宁远暴雨,她冒雨一路泥泞,回到宁远国民政府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
整栋建筑死寂无声,在雨雾中像一座巨大的、湿漉漉的坟墓。
赵胭脂没有睡,听见楼道里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有人合上了处长休息室那间屋子的木门。
赵胭脂知道是她回来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随即被接续的雨声淹没。
而后反复。
赵胭脂披着大衣打开门,屋内廊灯的光在湿冷黑暗的走廊里切割出一方昏黄,“没吃饭吧,给你留了。”
席桑隅远远站在休息室门口,背后灯光同样忽明忽暗。
她的黑色大衣几乎湿透,沉重地往下淌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雨水顺着发梢和下颌线不断滴落。
但四目相对时,赵胭脂还是能看出来她哭过。
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只是往前靠了几步,张开手臂把席桑隅的肩膀轻轻拥住。
席桑隅没有说话,只是短暂地合上双眼。
过了一会儿,赵胭脂声音缓缓道:“刘科长和小雷应该明天一早就能到宁远了。”
席桑隅没有回应,只是从她肩头抬起脸,声音沙哑得厉害:“胭脂,明天过后,我可能还是要离开一段时间,辛苦你照料宁远国民政府了。”
早年与日本合作,赵胭脂明白是权宜之计。而今,断断续续地离开、回来。她只说是东奔西走、团结力量,哪怕远交近攻,以便给宁远留条后路。
“好。”
她脚步有些虚浮地向走廊尽头走去,渐渐消失。最后在黑暗中转过脸,“胭脂,帮我整理整理屋子吧。”
赵胭脂点点头,朝另一个尽头走去。
席桑隅的休息室里很昏暗,弥漫着槐序十七尾调里淡淡的药感花香。桌角只亮着灯一盏台灯,投到地板上一片模糊过边界的青黄色光。
赵胭脂缓缓走近,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了桌面上那张纸。一张宁远以及周边镇的地形图,标红点位遍布宁远、重山和橘井。黑红色的标题,写着日文的“勘探图纸”四个大字。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间,缓缓拉开灯影下那个留着一条缝隙的抽屉。
纸张泛黄,一叠一叠,都是日文的来往书信,看上去已经有些年月了。
每一封,都是“妹の陵容ちゃん”开头,“兄百川”署名作结,亦或是相反。
赵胭脂看着那封信,心终于沉了下去。
她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片段,和席桑隅一起走过的这么多年里,那些曾经闪过疑影的问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她其实没想到,人生走到今天。
竟然会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双眼空洞,无奈苦笑。抽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075章 十年饮冰
宁远国民政府青灰色的门楼下,刘尽山的车子从远处缓缓驶来、停下,就像很多年前的无数次。
车门打开,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席桑隅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他。
淡灰色的中山装,好像清瘦了很多。脚步有些沉重,也不复当年的轻快决绝。
少年之气已然单薄。
“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刘尽山,今日回宁远国民政府述职。”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些风尘仆仆的苍凉疲累感。
“回来就好,”席桑隅的声音很轻,“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后两个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忽然不敢再看,只是转过脸,眼眶湿润地望着宁远城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好。”
刘尽山有些疏离地答了一声,从她身侧走过。
他立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口,拐进楼道的昏影里之前,他转身回望这座院落,却看见席桑隅的背影,在梧桐树下仿佛显得渐渐渺小起来。
到晚上,席桑隅一直坐在窗前。
窗外是宁远惯常的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