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82)

  赵胭脂敲门进来,沉默无话,只是为她沏了一杯热茶放在窗边檀木桌上。

  “不困吗?”

  茶香氤氲,席桑隅捧起瓷杯,看着向上缭绕的细细白雾,“我想去洗个澡,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

  ——

  未聚成股的水流各自顺着泛黄的白瓷地板间隙从落水格中落下去,清水从头上一直淋到脚踝。浴室里冷热交杂,风扇里不停扇转而出的暖风在镜面前覆了一层雾气。

  席桑隅抬眼,看见一直放在置物架上的旧收音机。长年的潮气已经让收音机孔钮上锈迹斑斑。

  一九三零年,她刚到宁远国民政府,就在各处都安了收音机。而自己浴室里的这一台,不知不觉放了这样许多年都没有打开过。

  现在的她,也想不通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在这儿安一台收音机,让它白白地锈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方。

  乐曲断断续续。

  曲也是旧曲,事也是旧事。

  那一年,她正端坐在檀木办公桌上喝茶。茶香氤氲时,赵胭脂和程小晚欣然敲门进来。

  赵胭脂放下文件,笑意盈盈站在一旁,“桑隅,两件事。一件好事儿,一件坏事儿,先听哪一件?”

  席桑隅在她的茶杯里添了些热陈皮水,似笑非笑道:“先听坏事儿吧,胭脂小姐。”

  “蒋怀青没死了。”

  她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我当是什么呢,日子还长——那好事呢?”

  “好事就是我和小晚招进来的那批新人不错,还有一个,”赵胭脂顿了顿,随即一笑,“比你不差。”

  “是吗,叫什么名字?”

  “刘尽山。”

  刘尽山。这个名字在她耳际飘忽,长久不去,似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默然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平和笑容。

  “改天带来,让我见见。”

  “我俩想着你对这样的人一定好奇,所以已经带他到一楼大厅喝一杯茶。”

  “难得胭脂小姐和小晚小姐如此大费周折,便请吧。”

  木门开合,穿堂风悠然而过。

  他穿着一身淡黑色的中山装,立在办公室中间,微微低着头,脸上始终是淡淡笑意。

  席桑隅的目光静静停注在他身上,眼睛陡然不转,迟疑了半刻,然后垂下眼端起茶杯。

  一阵沉默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

  “刘先生的名字起得很好。”

  “过奖。”声音低沉而有力。

  应声之后,刘尽山随即一笑。

  他话很少,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着。

  “刘先生能力出众,赵科长和程科长都很看重你。不过我还不大了解……”

  “在下刘尽山,民国元年北平生人。”

  虽然字字句句稳重缜密,但是眼中还是少年人的稚气。

  其实席桑隅一直都知道,他在这个位置,有太多左右为难的时候。他不露锋芒的隐寂沉稳下,其实一直是另一种从不示人的赤诚。

  “就连为槐序十七起名字的时候,他说的都是,‘人生如此,正逢其时’。”

  十七年,时至今日。

  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宁远城满种的梧桐,槐序十七里的那味合欢,梧桐每一年四月底的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还有他看见她肩膀上伤疤时,那些真切的泪光。

  可是七年,她为了保自己、保宁远、保她身后暗处的那些鬼影,让他悬在平津和宁远之间的风口浪尖处,做一颗棋子。

  他为此荒芜的青春,如何偿还。

  ——

  雨中,宁远城的梧桐被洗得苍绿。

  浴室的灯光忽然闪动。席桑隅怔了一瞬,眼神从被雨水和雾气模糊了边缘的窗棂移开。

  水流转冷,她打了个寒噤。

  浴室门外的光线暗些。她站在镜前擦干头发,最后换了一身白衣黑裙。

  刘尽山已经在门口兀自站了很久,他很清楚地明白,席桑隅已经对他有疑心了。

  不是今天,是七年前。

  或许更早。

  隔着两道门,席桑隅仿佛也早就知道他立在门口。她缓缓走近,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间,然后打开休息室的木门。

  带着药感的合欢香扑面而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一如往常不约而同地撤开了双眼。

  席桑隅转身,淡淡说:“进来吧。”

  屋子里黑暗蔓延,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院落里那颗梧桐树,和风雨交加的宁远城。

  相互的静默中,是席桑隅先开口,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如果没有宁远国民政府,你会去哪?”

  刘尽山先是愣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席桑隅的话,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

  那句话,更像是知道了什么的试探。

  他心知肚明,席桑隅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北平。”

  雨还在下,敲得窗棂笃笃地响,她望着窗外被雨雾浸得黯淡许多的梧桐,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刘尽山,你愿意跟我去日本吗。”

  刘尽山忽然看了她一眼,眼眶里是一层灰蒙蒙的阴影,然后又是沉默。

  席桑隅知道他的答案。

  “你说,如果有一天,共产党赢了,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席桑隅眼睛里闪烁着颓唐。

  刘尽山语调低沉,无声笑了笑,“不会有这一天的。”

  “是吗。可是如今在宁远,这已是大势所趋。”

  刘尽山抬眼望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守在宁远国民政府呢。中国这么大,去哪里都好。”

  他在她身边步步为营,这么多年相互利用。可是这一次、在最后,他太想抛去他们身上所有的那些隔阂、鸿沟,置身处地地,和她说一句真心话。

  “我和你不一样,她的声音飘忽虚无,“那些对我来说,不过都是暂时的容身之所罢了。”

  刘尽山而后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宁远凉丝丝的风吹过头顶,仿佛夹着雨点。

  他在混沌中开口,只低沉地问了她一句话:

  “那如果没有那些,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平吗。”

  窗外满城风雨,他的这句话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心里。

  席桑隅终于怔住,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其实,或许那一年蒋怀青说的是对的。

  只是这一生,应该没有机会亲口问他了,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他了。

  她声音缓缓,眼里有泪光闪动,“刘先生,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刘尽山不再说话,想要再开口,最后却只是沉默着垂下眼笑了笑。许多话都隐在那张平静的脸庞之下,难让人知。

  风吹树响,和雨声一阵沙沙。

  刘尽山渐渐把目光收回,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上衣里兜拿出来那枚戒指,红玛瑙在一片昏暗中仍然泛着苍茫深敛的光。

  “这个戒指。”

  案灯明灭,梧桐在雨中是一片苍青的绿意。

  她侧过脸漠然笑了笑,已然平静地看着刘尽山,“送给你吧,留个念想。”

  他只是沉默地点头、收起,又把它放回了衣兜的最深处。

  凌晨十二点,大厅里老旧钟表重重敲响,穿透宁远国民政府的空荡楼层,在他们之间回荡。

  “你走吧。宁远国民政府已是一副空壳,我不愿意让你和我一样困在这里。”

  刘尽山愣了愣,话堵在喉咙里,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眼睛,对于她这个决定仿佛有些意料之外。

  “好了,回去吧。明天早上,来一下我办公室。”

  雨似乎停了。

  ——

  第二天一早,雾气还没有散去。

  刘尽山小步迈进席桑隅的办公室,微微躬着身子,略显拘谨,好像回到了他刚刚到宁远国民政府的时候。

  “处座。”

  “这是离任书。”席桑隅站在窗边,伸手把那张泛黄的白纸递去。

  席桑隅在想,十七年前,自己也曾映着这样的日头,笑意盈盈地递给他这样的一张任命书,“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刘尽山,恭喜。”

  她依旧记得那张纸,左上角有宁远国民政府油墨蓝印,竖列格。

  席桑隅被窗外的一席风吹回现在,桌上几张文稿散落在地,寥寥草草,凌乱不堪。

  这一次,她却先刘尽山一步捡起放好,看了看他手里握了许久未展开看的那纸离任书,“这十七年,有始有终。”

  刘尽山笑了笑,平静展开那纸离任书,带着槐序十七清苦味道的墨水钢笔字迹清晰可见。

  各科、处暨所属各单位:

  兹三科人事科科长刘尽山,自民国十九年就任以来,于任内恪尽职守,然因机构调整及工作需要,经府内上下会商决议,现免去其宁远国民政府三科人事科科长职务。

  此令。

  宁远国民政府

  总务处处长 席桑隅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七日

  纸中字迹极细无晕,看得出刚写不久。除了泛黄的纸张颜色,和当年无二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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