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地目光在落款处停了一瞬间,然后缓缓收起。
“席桑隅,保重。”
隔着一段距离,席桑隅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开。
出门时,赵胭脂抱着一叠文件擦身而过,像最开始那样拘谨地向他点了点头。
回到休息室,他把那身国民军装整整齐齐叠好放于桌子上,将常用衣物放进手提箱,然后脚步沉重也轻快地下了楼。
什么都没留下。
“胭脂,十七年了,他终于能离开宁远国民政府了。”
席桑隅伏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从槐序末街一步步向前,穿过道路两侧长长的梧桐树,直到消失在清晨的光影中。
没有再回过头。
十七年,万事逐流去。但“信仰”这两个字,如同星星之火,灼深河暗夜,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第076章 万事逐流
走了很远。
刘尽山放下手提箱,朝前望去。
草木冗冗,重山还下着小雨。眼前这座庭院布置简朴,显得有些旧,静立在山涧深处。青砖白瓦上搭着一层被雨水浸透的茅草,在雨中仍然有袅袅炊烟升起来。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拐进能隐隐听见喧闹声的那间屋子。
灶台上,锅子往上冒着腾腾热气,水汽裹挟着米香扑面而来,几个似乎熟悉的背影在周围忙碌。
刘尽山立在门口,隔着氤氲朦胧的白雾,就这样看着他们,眼眶竟然渐渐湿润。
“陈文远。”
所有人都应声回头。
沈南关愣了一瞬,把手里的柴一把添进灶膛里,然后立即随上许汤汤和方今夕的步子,把他团团围住。
陈文远几乎僵在原地,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愣怔过后,终于笑了,才开始上下打量他。
许汤汤有些恍惚地望着他,“早听说你回宁远了,没想到这么顺利。”
“一路上都好吗。”
“都好。”
陈文远仍然立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
只有四目相对,然后相视一笑。
他终于缓缓走近,手臂紧紧搂住刘尽山宽阔坚实的后背。
二十多年长久分离,对面不识、假意针锋。
终于跨过,终于能并肩作战。
陈文远几乎泣不成声,“回家了。”
刘尽山的视线渐渐模糊,只是小雨密密落下,屋子里米粥的甜香肆意蔓延。
——
收拾过碗筷,大家都已经回去休息,只有刘尽山一个人静默地倚在窗旁。
屋子里只有一线月光。他环顾四周,桌角斑驳掉漆,藏蓝色桌布也洗得发白。窗外雨声淅沥,绿植的叶片在湿气中沉重地垂着。
陈文远忽然进来,端了粗陶茶杯放在桌上,“不困吗。”
“过困劲儿了。”
陈文远拉了下灯线,顶灯暗暗亮着。
“从佐藤在重山的住处取回的宝物,经过上级指示,会在根据地暂存。”
刘尽山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雨帘中模糊的远山轮廓。
陈文远转过脸,眼神与他落到一处,声音却忽急忽缓:“你在宁远国民政府这么多年,日本人到底给了席桑隅什么好处。让她费尽心机为日本铺路,甚至不惜和祝氏决裂。”
“她于祝氏本无忠心,只是在其位谋其事。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有一种感觉……”
刘尽山忽然想到,他刚入宁远国民政府的那一年,席桑隅在和他聊宁远局势时候,说过一句话。
“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有,要么暂时势均力敌,要么,他们就是一家。”
现在想来,所谓的一丘之貉,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刘尽山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然后继续说:“宁远国民政府与日本总指挥部这么多年一直不动干戈。席桑隅或许想依傍日本势力,无可厚非。但佐藤信臣却从不将宁远国民政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觉得奇怪吗。”
陈文远顿了顿,带着推测的眼神沉沉看向他。
“她还有一个名字,渡边陵容。”
刘尽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瞳孔微红,有些失神。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
他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只是默了默,很久才缓缓道:“在我去平津的前一天晚上。”
重山的雨模糊着窗外的大片绿色。
七年前的那一天,他早就知道,作为她的一个筹码,此去平津,千难万难,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但是他也知道,她绝不会放弃这个自保的机会。
刘尽山站在大厅的昏影里,隔着雨雾看着坐在屋檐下面的席桑隅。
他有些恍惚,她是在为程小晚、为那些已经失去的难过吗,还是担忧她自己往后的退路、那些没有得到的。
无从知晓。
心里如一团乱麻,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或许是想道别,也或许是想在可能成为最后的这一刻,质问她为什么利用自己。
只是雨越下越大。
他抱起席桑隅的那一刻,隔着单薄的衬衣,感觉到她的背后有一条很长的疤痕。
雷声沉闷,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杨秋生在胳膊上写下的最后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反复扎在他的胸口。
他想要验证,所以没有拒绝。
她的吻,她的泪,尽数落在他的脸颊边。
他有一刻的动容。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这么多年她微不足道的那一点点好。
所以,他有过一转念的想法。想要抛开所有,去问她,愿不愿意换一条路。
去赎罪、去重新开始。
可是相互靠近时,他的手却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那条陈年伤疤。
那些过往纷至沓来。
那一年,她说自己的名字取了‘桑隅’两个字,是因为少年时代和哥哥一起在家门口采桑叶煮酒的经历。
可席家层层叠叠的院落里,从来没有种过桑树。名字又怎么会是自己站在多年之后,回望少年时代的时候起的。
在席家祠堂,白烛长明。拜祭过席余先的排位之后,他问席欣峣当年那场大火里,为什么她不在。
抬眼时,只看见席欣峣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的笑容。
刘尽山抽离开手,眼眶湿润,把堵在喉咙里的话统统咽回去。
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纵容身边人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普通人的折磨屠戮的时候,她一定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会没有选择的。
怎么会没有选择呢。
雨声渐稠,刘尽山死死合上眼睛,陷入一片混沌。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竟然有一刻会妄想,她能够为她犯的错,迷途知返。
话如鲠在喉。
“我应该早点杀了她的。”
陈文远目光如水,似乎是意识到他的隐隐痛感,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给他的茶杯里添了热水,“其实我总觉得……那几个日本人在中国苟延残喘至今,不会只是为了寻宝。”
氤氲的热气有些模糊了表情,也模糊了声音。
“是,这个计划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只是我回到根据地之后,席桑隅身边已经没有我们的人,这种消息更难探知。”
陈文远思量了一刻,“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越到最后时刻,我们越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
刘尽山会意,“你是说……胭脂?”
“嗯。赵胭脂,她不是心里没有国的人。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这艘大船都已然要沉翻了,我会想办法和她见一面的。”
“好。”
陈文远拉灭灯,屋子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月光映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
——
雨停了不久。赵胭脂坐在和平饭店对面那一排已满是灰尘的长椅上,沉默地望着四周和平饭店落的铜锁和这条街上渐渐落叶的梧桐树。
她缓缓从包里抽出一张字条,目光零散地盯着那几个字看。
十二月二十九日 和平饭店
陈
字条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钢笔字迹也轻轻洇开,看着像是落笔很重。
“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文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进她耳朵里。
赵胭脂回头望了他一眼,神色已然平静,只是有些恍惚。
他和以前一样,一身黑衣,身影几乎融进梧桐树浓重的阴影里。
赵胭脂转回脸,望着和平饭店紧闭的雕花铁门,“这几年战火连天,生意惨淡。就连和平饭店,也已经歇业很久了。”
“你还好吧。”
“挺好的。”
而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丝丝小雨在头顶盘旋,无痕落下。
“陈队长约我到这,不会就为了问这一句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