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侧过身，正色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恳切：“胭脂……”
“宁远国民政府的事，我一律无可奉告。”
陈文远并未退缩，而是目光灼灼，直视着她闪烁的眼，“你信仰的是三民主义，也亲眼看着祝安仁背信弃义而对所谓的信仰灰心。所以不求其它，只为自保。你跟随席桑隅，就算她和日本人合作，你也能理解她是在为你们共同的利益铺路。”
“可是现在呢。你知道吗，她还有一个身份。这么多年，她肆无忌惮，你一定有所怀疑。”
陈文远只寥寥数语，她就已经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对信仰灰心，也不会相信我们所说的救国救民。我知道你只想安稳自保，但是如今你依傍的这些东西，都是靠不住的。”
她一时语塞，声音很沉，“我和她……”
“我知道你和她多年朋友。可今天，你已经知道了她是什么身份。大局当前，你还真的打算陪着她帮日本人为虎作伥，一路走到黑吗。”
她眉心紧蹙，很坚定地答了“不”字。
陈文远沉下声音，望着眼前的片片废墟。槐序末街，这条宁远城曾经最繁华的巷子也已经人去楼空，如此凋敝。
“胭脂，你和我，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们马上就要到最后的时刻。国民党大厦将倾，而像席桑隅这样负隅顽抗的日本人，妄图在苟延残喘之际再为祸于民，是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声音很沉，“我们一定要知道他们重山计划背后是什么，才能阻止他们。”
赵胭脂望着陈文远那双眼睛，坚韧平静。仿佛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可是这个决定，对她来讲还是太难了。
“如果有一天，你们赢了，会放过她吗？”
他低沉混沌的声音几乎被远处隐约雷声盖过，“胭脂，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她手上沾了多少我们同胞的鲜血。”
“不会，对吧。”
陈文远的沉默中，她苦笑着转过脸，“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的。”
她提起包，声音低不可闻：“谢谢你，陈先生。”
陈文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稀疏的街角，融入那片破败的绿意。
他独自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悄然，终于披上风衣起身，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和平饭店。
木质彩灯饰的牌匾忽明忽暗，大厅里的暖黄只剩昏暗，灯色勾连、折叠、拉长映在人身上。三四层黑得一塌糊涂，三楼外白色墙壁上熏黑的影潦潦草草。
门锁已生了铜锈。
第077章 不念生还
张少堂还带着些困意，一步步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
拐过橘井寺后院的月洞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跪在破败佛龛前的席桑隅。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植物腐败的气味。佛像的金漆早已斑驳，被茂密荒草缠绕，只露出半张悲悯的脸。
张少堂忽然出声，“你在这儿跪了一夜？”
“没那么久。”
他叹了口气，淡淡说：“一切都打点好了。佐藤把这条通路所有入口都堵死了，在橘井寺挖入口作为引爆点。就在三天后，他生日那天……”
席桑隅缓缓起身，目光穿过残破的窗棂，投向寺外被雨雾笼罩、绿得发黑的密林。
张少堂笑意淡去，“你明目张胆地把宁远国民政府交给赵胭脂，就这么信得过她？”
席桑隅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我与胭脂，莫逆之交，为什么信不过。”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打算怎么办？”
“你当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当年，不是也没回答吗。”
席桑隅默然很久后，望着佛像模糊的面容，声音飘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她会有自己的选择的。”
——
雨密密落在肩头，平山路127号的院墙在雨后更显得斑驳陈旧。
赵胭脂立在门口踌躇很久，手指蜷了又伸，终于抬起叩响木门。
陈文远同样已经在这道门后等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想要等到她真正静下心来，想清楚之后的选择。
听到敲门声，陈文远立刻拉开门闩，眼神坚定温和，“谢谢你能来。”
“是我应该来。”
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有没有说出来，只是引她走进光线略显昏暗的客厅。
自宁远地下交通站解散后，这里空置了很久，屋子里是混合着旧木料和淡淡霉味的潮热空气。大家正聚在客厅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凝滞。
“这位是赵胭脂小姐。”
赵胭脂缓缓把目光投过去，带着不安下意识地避开了几道探究的视线。
目光集中过来，大家无一例外都只是和缓地笑着。
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安静的接纳。
方今夕起身迎她进来坐下，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四周，“这个房子空置了很久，没怎么收拾，见谅。”
赵胭脂的不安逐渐退隐，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没关系。”
木楼梯吱呀作响，她抬眼，目光跟随着从楼上下来的那个熟悉身影，直到他走到自己身前，端上来一盏陈皮热茶。
是刘尽山。
陶瓷杯壁沁着细细密密的水珠，滚烫茶水散发出微涩的清香。
她抬眼望着刘尽山，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是默然笑了笑，忽然多了些释然。
刘尽山眼神复杂，有些出神，“后悔选我进宁远国民政府吗？”
赵胭脂的目光在他的朴素衣着上停留很久，又回到他脸上，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或许有，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抿着嘴，语气有些颤抖，从包里抽出一张图纸，“这是我那天在她办公桌上发现的勘探图纸，我誊抄了一遍。”
红色点位在宁远、重山、橘井的每条街道都有分布。
陈文远凑近细看，“这是勘探什么的图纸？”
赵胭脂的声音带着隐隐不安，“只能是重山计划，但是盗墓……要勘探这么多点位吗？”
刘尽山一字未发，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张图纸，忽然伸出手顺着点位在上面划出一条线。
自宁远槐序末街，蛇形连接宁远，穿过南城门至重山，向西一路延伸至橘井深林处。
刘尽山忽然抬头，目光与站在窗边的陈文远交汇，两人都瞬间凝滞。
赵胭脂似乎也明白过来，脸色霎时苍白，眼神几乎僵住，“他们疯了。”
陈文远指着图纸，声音凝重，“可是这张图纸，只是确定了埋藏点位。每个点位附近有多少，具体位置是什么，我们一概不知。”
“当务之急，是确定引爆地点，”刘尽山拿出一支笔，默念着，“他们一定会留一个入口作为引爆点。”
许汤汤盯着地图分析，“佐藤信臣和渡边百川对宁远周边了解不多，宁远现在基本已经被我们控制。为了隐蔽的话，他们应该不会选在宁远城内。”
“会不会就在重山墓入口附近？”一直沉默的方今夕开口问。
“佐藤心思缜密，寻宝一事过后，我们已经摸清楚他们在这里的岗哨、住所。这里太容易被发现，他一定不会选这里。”
陈文远强压下心底蔓延的不安，沉着声音：“既然佐藤不了解宁远，他很信任席桑隅，那或许这件事情是她安排的……”
众人讨论时反复出现的“隐蔽”这两个字，在刘尽山耳边徘徊。他眼睛闪动，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幅画面。
记忆中雾气弥漫，植被层层叠叠。
席桑隅立在雨中，长久地注视着两人面前这片隐秘安静的土地，“宁远还有这么隐蔽的地方，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橘井寺僧非僧，寺非寺。
寺院荒草连天，佛像破败不堪，僧人吃肉喝酒。还有佛龛后弥散出来的、无处不在的半山檀味道。
传闻中，席桑隅与蒋怀青不共戴天。席桑隅带着自己落荒而逃，是因为蒋怀青的人对她向来如临大敌。
那个时候没说完的话，应该是：
橘井寺，是蒋怀青的橘井寺。
“尽山？”
刘尽山回过神，声音低哑地开口：“胭脂，橘井寺……之前是不是安置着蒋怀青的人？”
“是，”她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刚刚知道。蒋怀青死后，把这些人留给她。现在这些人已经搬离橘井寺，按她的意思，由雷书阳管理驻扎在南郊。”
“已经搬出去了？”
赵胭脂无声点了点头。
众人的声音在他耳际渐渐低下去，窗外风雨飘摇，雨声似乎与十年前渐渐重叠。
山涧枯藤古树遮蔽，石块堆叠，苔藓丛生。席桑隅就远远站在橘井寺的古旧牌匾下，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