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躲在这里一辈子,也好了。”
刘尽山只是恍惚地笑了笑,“我知道在哪。”
他抓起桌上半截铅笔,在地图上橘井寺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众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文远望着那个刺眼的红圈,声音决然:“这是宁远的决战,也是我们的死战。”
“日本败退,平津弃城。但决战时刻,宁远不能变成一座空城。雷书阳守在南郊,是宁远国民政府的最后势力,不便交涉……”
陈文远目光沉沉,扫过在座那些一样凝重坚毅的脸,最终落在许汤汤身上,“汤汤,你带一半的人守在北城门外,等到我们回来,再撤回重山根据地。”
“是。”
赵胭脂抬起头望着陈文远,“陈队,我能帮上什么忙?”
“宁远需要你来守,”陈文远顿了顿,声音缓缓,“如果有万一,汤汤在城外,需要你的接应。”
赵胭脂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茶杯升腾的热气上,有些出神,“好。”
“如果顺利,宁远解放在即。”
“如果不顺利的话……”陈文远的眼神带着混沌,沉默几秒后,他掐灭烟头。
“请你们,不要放弃宁远。”
第078章 橘井钟鸣
重重山峦,在雨中是沉甸甸的幽绿。
橘井经年累月潮湿,后山背阴处古藤缠绕,枝桠扭曲、盘结。山上只有凹凸巨石铺成的一条小路,石板上覆的青苔反着湿漉漉的幽光。
几近凌晨,佛堂里烛火摇曳。
佛像金身被一方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遮盖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黑白的天皇画像悬挂于前。
青灯下,旧钟声声声敲响,带着沉沉回音。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张少堂推着一架轮椅,一步一顿地行至前堂。
佐藤信臣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双眼猩红,面色苍白。玄黑和服下摆垂地,他拱手合眼,口中念念有词。
晦涩的古日语祷文在佛堂前一遍一遍回荡。
席桑隅一身黑衣,静静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几乎与背景的幽暗融为一体。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望着佐藤。
外墙高处,树影婆娑。
陈文远带人伏在湿冷的墙头,半边身子被浓密的蕨类枝叶遮挡。
他声音压得极低:“等会进去之后,我们兵分两路。我和尽山带人去和佐藤交锋,今夕、南关,你们俩去找密道入口。”
“是。”
陈文远握紧手枪,眼神示意动手。
几人一跃而下,合力猛地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涌进来。
枪声纷乱的白烟中,硝烟味瞬间盖过了佛堂陈旧的檀息与潮湿的土腥气。
方今夕和沈南关利落地从寺侧面绕过,往后院去。
佛像前子弹纷纷而来,几十个小兵迅速围在佐藤信臣身周围筑成墙壁。
他死死合上眼睛,面不改色,将额头埋进冰冷潮湿的地面,再叩首。
张少堂在慌乱之中四处闪躲,子弹在他肩头擦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席桑隅扶起张少堂,拽他躲到主殿旁边倾倒的石柱后,“走吧,你没必要死在这里。”
张少堂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周围被子弹打出的土雾越来越浓,他在硝烟中迟疑地看了她一眼。
“快走。”
他点了点头,从侧门一闪而过,跌跌撞撞朝着寺院门外停着的车狂奔而去。车尾一溜浓烟冒出,迅速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席桑隅望着车子驶离带出的浓烟,终于转回脸,在一片混乱中径直往后院走去。
枯藤老树下,引线在井口垂着。
渡边百川倒在地上,军装的胳膊处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手却一直攥着井口处的一段引线。
方今夕被团团日本兵围住,两把刺刀悬于颈间,把她逼到墙角。
沈南关有些踉跄地再次起身扑向渡边百川,手中的刀丝毫不放,向下刺去。渡边百川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格挡。
席桑隅站在远处巨大的藤蔓阴影下,缓缓抬起手枪对准沈南关。
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她却怎么也没办法按下板机。她一偏枪口,子弹飞出去的瞬间,两人间的那把刀裂成两半。
两人都被冲击力震得一个趔趄,渡边百川转了局势,笑意狰狞地按住沈南关,一拳一拳砸在他肋骨上,巨大的痛感让他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声声闷响,血从胸前漫开。
席桑隅面对大片大片刺眼的鲜红,扭过脸去。
渡边百川脸上笑意仍在,捡起枪一步一步朝着沈南关逼近,脚步声在雨水泥泞中格外沉重。
方今夕死命推开那两把刺刀,利落反杀了对面的日本兵,奔上前一脚踹在渡边百川的后背上。
手枪飞出,他呼吸急促,但仍然平静漠然地回身,对着方今夕的头部重重跺了几脚。
“为你们的宁远陪葬吧。”
方今夕眼前一片混沌,头部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她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的长刺刀。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握不稳刀柄。她慢慢从泥泞里挪着,一点一点靠近渡边百川。
手起刀落,长刀从身后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中国人的信念,是杀不完的。”
他脸上的笑瞬间凝固,身体如同倒木轰然向前,重重砸在潮湿的泥地上。
方今夕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她力气全无,瞬间苍白无力地倒在地上。
隔着片片土雾,眼前一片模糊。她温和地望着一段距离之外的沈南关。
她的战友,她的爱人。
雨丝斜斜落下,她的脸逐渐被前院轰炸所扬起的土雾和沙尘掩埋。
席桑隅一直站在远处,面前这个早有预想的结局,在这一刻还是让她猝不及防。
“哥哥……”她回过头,扑过来把渡边百川扶起来,“哥……”
她手紧紧捂住渡边百川胸前的伤口,眼神凄苦,盯着他的脸,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有无声泪水,砸落。
渡边百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一口的鲜血。
他气息微弱地抬起手,想要为她擦眼泪。
“不哭……”他声音缓缓,双手无力坠地,沾满沙土和鲜血,眼皮终于垂落。
风里萦绕着某种潮湿又凛冽的气息,天色已然黯淡。雨似乎小了些,只剩下细密的、无休止的沙沙声。
那种吞噬心的钝痛钻入心口,席桑隅却怎么也哭不出声音。
她浑浑噩噩地把渡边百川的尸体放在原地,缓缓起身,双眼空洞。
好像她灵魂的一部分,已经和他永远留在这里了。
——
前院那口旧钟发出最后一声沉闷悠长的嗡鸣,余音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
祭礼结束了。
佐藤信臣捂住血淋淋的伤口,轮椅歪倒在一边,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陈文远和刘尽山的枪口抵着他的脖子。
“我去后院看看。”
刘尽山收起枪,沿着后墙往前走了几步。
月光惨淡,穿过月洞门,照亮了门后那片浓重的绿荫。
他看见一身黑衣站在月洞门后的席桑隅。
席桑隅抬眼的时候,刘尽山正直直地站在空地上看着她,眼神几乎陌生。
席桑隅苦笑,步子沉重,缓缓从他面前走过。
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刻,他抬手,一颗冰凉的子弹打进了她的胸口。
枪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在潮湿的空气里袅袅不散。
她极其缓慢地回头,刘尽山的手仍然僵着,眼中有悬而未决的泪。
席桑隅喷出一口鲜血,左手颤颤巍巍地摸索到了汩汩冒血的伤口。
“刘尽山。”她嘴唇泛白,了然地笑了一下,伤口的痛感在此时此刻似乎微不足道。
他依旧直直站着不动。无论如何,神色平静,或许是这十几年来在宁远国民政府练出来的本事。
雨气凝结在她微垂的睫毛上,洇湿了一片模糊的视线。她阖上眼睛,双眼模糊不堪,眼前的景象零零散散,重重叠叠。
擦身而过,他衣兜深处那枚戒指重重落在地上。
天际弥漫的硝烟,漫天烧过的草木灰簌簌落下,轻快得像被火光烫飞的蝶。
——
枪声响时,陈文远往后院投去目光的一瞬间,佐藤信臣猛然转动着轮椅,抄小路飞速穿过月洞门,行至井口。
陈文远追上来,对着他爬行的背影连开数枪。
他身体剧震,默然苦笑,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擦着,用最后一口气点燃引线。
刺啦声中,火光自上而下。
刘尽山穿过月洞门冲进后院,一跃而下。
伴随着坠地的瞬间,他双手攥住燃着引线的一头,用腰部用力地往前挪着,用匕首从中割断了那条火星缓慢前进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