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心终于稍稍放下,一阵剧痛袭来。
“尽山!”
他仰起头,声音带着嘶哑:“放心吧,已经断了。”
佐藤信臣听见这句话,愕然地看着黑洞洞的井口,手中剩下的火柴瞬间掉在湿漉漉的井沿上,骤然熄灭。
他只剩下一口气,从怀里抽出一颗手榴弹拔了雷管,大声笑着,“一起去死吧。”
陈文远猛地扑上去,在他脱手前的最后一瞬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拖离井口,把那枚手榴弹朝着寺外空地狠狠掷去。
轰然一声,寺外烟尘漫天。火红色与灰白色的碰撞,阴影漫布,飞扬的沙砾和灰尘掩埋了一切。
陈文远被浓重的烟熏味呛得咳嗽了两声,搭起椅子拉刘尽山上来。
席桑隅就倒在离井口不远的地方,她半阖着眼,透过弥漫的烟尘,看着佐藤信臣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嘴唇无声地动着:“陵容,对不起。”
一行清泪落下来,她竟然恍惚了。
他这句对不起,是为哪件事呢。
小时候,哥哥与佐藤在山涧比武,佐藤每次输了,都会躺在地上耍赖不起来。等着哥哥,用一屉橘饼求他。
哥哥不哄,他就不起。
头顶是一片浓重绿荫,槐树影子晃得像北野的秋千。
或许这次也是一样的。
——
刘尽山半倚着月洞门,胸口闷痛,眼前是一片昏昏沉沉的景象。
他从寺墙壁望出去,插着青天白日旗的一排车子由远及近。车灯闪着亮色的白光,从未散尽的烟雾后冲过来。
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盖过,“陈队,宁远国民政府的人来了。”
“雷书阳的人也有几千,硬拼不行。先守好井口,走一步看一步。”
烟尘弥漫,视线模糊。陈文远扶起井口边呼吸微弱的方今夕和沈南关,往后殿退了几步。
随后,是张少堂抱着枪推开大门。
雷书阳抬手示意手下人止步门口。他迈进寺院,注视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眼神复杂。
他一眼看见后墙处的陈文远和刘尽山,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张少堂合力抬起席桑隅到担架上,缓缓后退撤离。
闷雷在天际沉沉翻滚,下一场暴雨将至。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陈文远望着消失在雨幕中的车队,“大厦将倾,不急于这一时。”
新雨之后,橘井会是一片崭新的绿意。
第079章 雨后山明
雨小了些,滴滴黏在窗纸上。根据地的白房子几乎与雾融在一起,房间里仍然点着一盏油灯。
陈文远披着外套站在窗边,半晌才哑声问道:“怎么样了?”
“南关已经醒了,”刘尽山沉默了一下,“但是今夕伤得很重,脑挫裂伤。以后能不能恢复,不知道。”
陈文远没有再开口,背着身把目光投向雨雾中,眼睛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哀伤。
过了很久,他转过脸,才看见刘尽山的胳膊和腿都同样缠着厚厚绷带,顿时欲言又止,心底一阵酸涩。
“你怎么样。”
刘尽山一如往常地淡然一笑,“断了几根骨头,还行。”
他很明白陈文远此时在想什么,所以只是宽慰他说:“别自责。”
陈文远沉吟片刻,闷闷地说:“我去看看今夕。”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方今夕屋的屋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迈进半步,却迟迟不敢进去。
屋内留着一盏暗黄色的灯,空气里漂浮着药味和湿木头的气味,潮闷得透不过气。
沈南关正守在方今夕床前,拿纸扇不断在她身侧扇动,凉风缓缓。
陈文远沉默着在沈南关身后站了很久,几乎哽咽:“我来守着吧,你的伤还没好呢。”
他的目光停驻在方今夕身上。她脸色惨白无血色,睁着眼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睫下有滢滢泪珠。几个小时,一字未发。
沈南关没有回应,只是摇摇头,伸手为她盖过那床白色的被子,然后起身把她的粗布衣收起来。摸索中,发觉上衣兜里有一片东西。
沾着片片血迹的字条,已余了黯黄色。
信里说,她盼望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努力奔赴的新世界的到来。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卯着劲儿,想要推着这个时代往前走那么一点点罢了。
她能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一点点。
哪怕只有这一点点。
除此之外,她说她最惦念的,是仍然处于蒙昧中的故乡,还有祁家夫人弥留之际对药方的嘱托。
最后一行字是:
对不起,不能再和你并肩作战了。
眼泪无声淌过脸颊,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他把信攥在胸口,失声痛哭。
其实,在陈文远说这一战,是宁远的决战,也是他们的死战的那天晚上,他也点着煤油灯,在灯下默默写了一封信。
他颤颤巍巍地从上衣兜里抽出那封信,和她的信纸放在一起。
最后一行的“对不起”,几乎重叠。
沈南关手里握着那封信,一寸也不肯动。
只有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纸张缓缓叠好放回中山装的衣兜,声音低低地说:“橘井是个小地方,与世隔绝,被那些规矩体统束缚了几千年。沈方两姓,世代为敌。可我们从小就玩在一处,早就说好,等到长大了,要一起逃走。”
“十几岁为了革命,我一走了之。又因为工作保密,从来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
“在宁远遇见,又因为身份相互疏远背离七年。”
他喃喃低语:“是爱人,是朋友,是肩并肩共同作战的搭档。”
“我还以为总有一天……胜利之后,总有一天,会有时间慢慢还的。”
视线渐渐模糊,陈文远几次欲言又止,又或许是无法开口。只是静静听着,静静站在一旁。
“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这么多年,明明一直是我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就连她为了保护我,我都不能……”
话语哽咽在喉咙里,只剩下一颗眼泪掉下,落在她眼眶里,缓缓流下。
——
陈文远回过身,不知道许汤汤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显然已站了许久。
她眼眶湿润,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陈队。”
陈文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沉重,转身和她一起往大厅走。
“你去看过那条密道,什么情况?”
“七年,他以为他费尽心机挖的这条路畅通无阻。可是宁远常年阴雨,气候湿润。实际上,传爆线应该早就不行了。”
刘尽山拉着大厅的另一盏台灯,递给他们两杯热茶,问道:“拆除工作还顺利吗?”
许汤汤沉沉摇了摇头,“我就是为这件事回来的。从橘井寺的入口开始,顺着这条地道,已经拆除了四十七堆炸药。但是前面土方坍塌,没法往前了。”
陈文远顿了顿,默默提起陶壶续了些热水,心逐渐沉下去。
“本来顺着地道依次拆除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土方坍塌,前面的路被堵死……按图纸的话,赵科长之前拿到的毕竟是勘探图,也就是每堆炸药安放时,中心点位的地质勘探图。作为参考的话,只能是一个大概。”
许汤汤大致翻了翻她这几天的记录,“按已经拆除的来看,是以每个点位为中心,向周围七八十米延伸,都有四到七堆炸药,但是位置并不是固定的。”
“这些炸药一天不拆除,就有一天的隐患,”刘尽山仔细看着她记录里标红的文字,“炸药类型目前也已经有四种了?”
“对,现在我们没有具体到每个炸药堆的图纸,剩下炸药的类型、威力,其实也一概不知。这样找下去耗时耗力、容易出意外不说,但万一有遗漏,隐患还是太大了。”
沉默过后,陈文远熄灭烟头,“这样,尽量劝百姓暂离,尽山负责百姓们在安全区的安置。一会我们再去看看情况再说。”
“是。”
——
冷玉色的月光刺破天穹,梧桐树在明窗边沙沙作响,虫声繁密。宁远国民政府门楼下一串生了锈的铜锁压抑着这末年岁月惊起的涟漪。
席桑隅缓缓睁开干涩的眼睛,全身上下几乎无力。她下意识伸出左手摸索她的伤口,无意中碰到了趴在床边熟睡的张少堂。
他瞬间醒来,打了个激灵,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你醒了,要不要喝水,你饿不饿……”
席桑隅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了他片刻,才用带着沙哑的声音问:“雷书阳为什么会来,是你去找他的?”
张少堂垂下眼笑了笑,“他是看不上我,但是他当然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她阖眼,语气已然平静:“看来,我想要长眠在橘井寺的梦想,是实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