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堂只是笑,一字未发。
她眨了眨空洞无神的眼睛,“我睡了多久。”
“三天。不过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只要休息几天就行。”
“是吗。”
张少堂低了低头,有些局促,“只是说……你平时制香制毒的那些原料性味复杂,尤其是槐序十七里的合欢用量,对你伤口的恢复是大忌,以后还是别用了。”
席桑隅凄然一笑,闭上眼睛,眼泪缓缓落下。
张少堂望着她欲言又止,声音飘忽:“那我先回去了。胭脂给你煎了药,一会儿就回来。”
雨滴声声落下,在窗玻璃上发出单调而绵长的闷响。
第080章 人生如此
民国三十八年,除夕。
席桑隅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靠在梧桐树下微微仰头,望着天际。
“今儿是除夕,可惜云雾缭绕,都看不见月亮了。”
深乌青色天空中的那片月,在云雾中挣扎着透出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赵胭脂不说话,只是和她一同看着月亮。
她们静静坐在这院落的一角,彼此都没有先开口。
夹着雨水的荒草缠着梧桐,杂乱地向上生长。宁远国民政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是这样的萧条景象了。
许久,席桑隅望着天际一闪而过的飞鸟,声音很平静:“你去见陈文远了。”
赵胭脂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席桑隅淡淡问:“你已经知道了。”
“桑隅,我们十九年的朋友。在平津相互扶持,在宁远步步为营一直走到今天。”
“我以为你和日本人合作是权宜之计,我以为你,乱世之中只求自保。”赵胭脂顿了顿,目光仍望着虚空。
她声音缓缓,和冷风穿过荒草发出的簌簌声几乎融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信仰过三民主义,也因亲眼看着祝安仁背信弃义而对党国灰心。追随你在宁远的这些年,我以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为了靠这个身份、这个权力活下去,只为了比别人活得好一点儿。”
“我或许也是踩着人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或许没有别人那么伟大,或许利己,也不愿意付诸全部去救国救民。但是我不能看着时至今日,日本人仍旧在这片土地上为非作歹。”
她眼眶湿润,最后放低声音:“更何况那个人是你。”
席桑隅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对不起。”
“但是是因为我,害死了你哥哥。”
席桑隅冰凉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下颌,向上擦去了一样冰凉的那滴眼泪。
“生生死死,早都看淡了。我不怪你。”
风缓缓吹过,细碎的发丝在眉间辗转,她重新把视线转回,望着天上的那片月。
“今年新年,回平津吗?”
“昨日给父母回了信,不回平津了,留在宁远。”
“宁远……”席桑隅欲言又止,四下环顾。
宁远国民政府的门楼年久失修,已经被风雨蚀得不成样子。往外望去,草木冗深,槐序末街只零零碎碎地亮着几片灯光。
赵胭脂看向她的眼睛,笑了笑,“如果小晚在的话,她又要笑你多愁善感。”
今年新年,宁远国民政府院落内,仿佛总还是少些什么。
好像很近,又好像已经很久远。
席桑隅半眯着眼睛盯着那片冷月,“我发现宁远国民政府里的人尽数都爱些冷暗的东西,唯有她,喜欢明朗。这么多年,也一直是她,不住地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长安一束向日葵。”
“念之炙烈,杏子冗傲,小晚张扬。唯一不尽相同的,就是举红酒杯的时候毫不犹疑。”席桑隅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一点笑意,目光静静停注在赵胭脂身上,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涟漪。
光阴飘渺,往事流转。
“蒋怀青每年新年,总是守着这棵梧桐树,病病歪歪地靠着椅背喝药。雷书阳守在身边寸步不离,生怕咱们怎么样。这么多年,竟也成了习惯。”
赵胭脂顺着她的声音望着那棵老梧桐,只是笑了笑,目光顿住许久,仿佛陷入一种恍惚,“若刘科长……刘尽山也在,又要和小晚三句两句拌起嘴来。你想着说和,唯独留下我看热闹。”
席桑隅的声音里忽然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若他在,今日之萧条,倒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沉寂过后,她恍然回过神,“今天也正好合适,你陪我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好。”
台阶漫漫,一楼大厅繁华的水晶吊灯碎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安过灯。黑漆漆的最边角,是一间上锁的房间。
锁孔生锈,门楣落灰。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后,是一个摆满排位的灵堂。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香烛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一张张黑白照片映入眼帘。
席桑隅走近,拿起程小晚牌位前那朵已经枯萎的向日葵,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过往的瞬间渐渐走远。
“小晚,我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梦见你拿着向日葵,梦见你和我们拌嘴,梦见你那天开着车出去巡城,让我给你留一份栗子糕……”
席桑隅划着火柴,和赵胭脂一起,为每一个牌位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冰冷的名字。
席桑隅终于把杏子的照片拿出来摆在桌上,对着小晚的名字轻声说:“不会怪我吧。”
她不可能替程小晚原谅苏漫黎,她自己也永远不会。
只是恍惚中总是想,或许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因为错的,不止她自己。
照片里的往春杏子,是那么明媚,在故乡的杏花树下,风缓缓吹动衣袂。她笑着,温和从容。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杏子那时,常常跟着她念这句诗。
她最喜欢这一句。
那时的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过怎样的人生。
而诗句里那样的生活,或许就是她们一生中所最期盼的。
淡然安逸,岁月静好。
走出大厅,月亮出来了。
赵胭脂的脚步慢了些,缓缓说:“对了,雷书阳送了新年礼来。他说与宁远国民政府阔别已久,趁着新年,想回来一聚。”
席桑隅摇头笑了,“算了吧,告诉他多保重。”
赵胭脂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沉下眼睛点了点头。
“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徒增伤感罢了,”她的眼神忽然聚焦,转了语气,“雷书阳……是心有鸿鹄的人。如果没有祝氏,他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雾气渐渐沉在她眼里,“蒋怀青的那些心腹,也多有胸怀大义之人。带着他们去找陈文远,这些人,或许也能在战场上为国抗敌,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赵胭脂听到她这句话,愣怔了许久,而后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让雷书阳过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这是我答应蒋怀青的最后一件事。”
“拿着这封信去找雷书阳,他会明白的,”她声音飘忽,伸手递出一个档案袋,“还有这张图纸,亲手交给陈文远。”
那张图纸,是佐藤信臣在宁远、重山、橘井埋下的每一颗炸药位置、类型和拆除方法。
赵胭脂生硬地笑着,背过脸去,眼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席桑隅,勘探图纸,为什么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封信和图纸一并塞到她手里,“赵胭脂,这是你的功。你立的功越多,在新时代到来之后,你受的苦,就越少。”
赵胭脂默然苦笑,心里攥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目光在席桑隅递给她的那封亲笔信上滞留了好久好久,视线渐渐模糊下去。
“以后,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赵胭脂。
雨声淅沥中,她转身走回宁远国民政府,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渺小。
1949年,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的最后阶段。
1949年春,赵胭脂及雷书阳带领宁远国民政府投诚的千余人,参与到解放平津的战役当中。
第081章 笔笔天意
凌晨,天阴着。
院内积落的水洼被雨打出一圈圈的细碎涟漪。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放着,浓茶清苦的水汽向上蒸腾。
席桑隅独自坐在窗前看雨。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在迷蒙中合上双眼。
直到一声混沌的雷响划过天空。
她从梦中惊醒,茶已经冷下来,颜色深了些。收音机里的古曲和雨滴一样零零散散地落下。
凌晨两点,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沉闷转动着。
远方是悬而未决的明天。
她知今夜已无眠,索性从镜前将头发扎起来,开了窗向楼下望去。
一个白色伞面缓缓从巷尽处移向宁远国民政府楼下,听得见高跟鞋踏在石板路的水洼里清脆而沉郁的脚步声。
行至宁远国民政府门楼下,那人从头顶将伞移开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