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略定睛望了一眼:她一身黑裙,头发被雨水打湿,深色发带的飘动显得十分郁重。
席桑隅的心落了落,坐下歪在椅子上,阖眼摸索那杯凉茶,送到嘴边咽了一口。
脚步声缓缓踏上宁远国民政府的青石阶,一级一顿,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三楼处长休息室的门口。
整个三楼仅仅只有这间屋子,从门缝里透出细密的光。
她停了停,又转身上楼。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席桑隅继续伏在窗前听雨。
直到下一瞬,宁远国民政府黑暗压抑的楼阁又亮了一个度。
四楼某屋的灯光亮起。
这么多年,他的灯,还是能照亮整个宁远国民政府。
蒋怀青守着四楼的那些年,总是这样。
无论白天黑夜,灯火通明,一日不落。
或许是他的房间背阴,又要养护那些花草。也或许是只有这些亮光,才能给他安全感。
冷雨敲窗。席桑隅径自笑了笑,起身进暗室拿了些东西,向楼上去。
四楼通亮,光是余光就已能映亮四楼空旷岑寂的楼道。
那把伞倚在门口,余下的雨滴顺着伞柄流下去。席桑隅推开虚掩的门,明晃晃的灯光十分刺眼。
祝念之转过身,抱着一个小木箱子。头发松垮地扎在脑后,一条灰色的宽发卡衬着一对蓝色错感的耳钉。
两人相视而望,眼里竟都没有诧异。
“你回来了。”
她笑笑后,转过身继续整理柜桌上的书,道:“本来不想打扰你的。”
“我没睡。”
席桑隅缓缓适应这间屋子的灯光,走进来把一屉茶点置于桌上。
祝念之表情很淡,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很对,就是总感觉少点什么。”
“配料一应俱全,是物是人非了。”
她没答,只是又弯下腰,用不到一秒的时间打开了桌柜的密码锁。
席桑隅略有些惊讶,仍倚在书柜前不动,“你知道密码啊。”
“嗯。自己的生日,当然忘不了。”
席桑隅眼底涌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外人眼中,像他这样的人,密码总归会是相关荣耀、名利的纪念日吧。”
祝念之整理书柜的手停顿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确。不过如果这么算下来,他这一生想要的荣誉,其实一个都没实现。”
她的眼珠动了动,缓了许久才继续说:“他们都说,蒋怀青是个浅薄之人。此一生,围着功名利禄,画地为牢。”
席桑隅几次欲言又止,都没有说话。
眼眶微微泛红,祝念之转过身拉开桌屉,“在德国那十一年,我给宁远寄的一千八百四十二封信,都在这儿。”
“他每一封都回,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祝念之掉了一颗眼泪,然后很快擦去。
雨水缓缓划过玻璃窗,席桑隅怔怔地望着她,“其实……他有一封信,想让我给你。”
“其实你知道的,他爱你。”
祝念之的目光在那封旧信纸的封面上滞留了好久好久,席桑隅的话从耳际一闪而过,只是恍恍惚惚。
她没有拆开看,缓缓抽出一半,只看见文末的几个字:
念之 勿念
民国三十七年 怀青
祝念之几乎愣怔着不动,始终没有勇气从头读来。她收起信纸压在木箱最底层,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沉默了好久。
“我是他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正因为明白,明白父亲是为了什么,才更知道蒋怀青苦心孤诣要做的是什么,他怕我为难……”
她的声音已经尽可能地平静:“我不想让他困在仇恨里,但是我没有资格劝他放下,所以我也不能让他为难。哪怕,哪怕我知道,他有一天会死在我面前。”
眼泪滴滴滑落,她默然苦笑,“可是他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给我。”
“或许他还是不太了解你。”
“他是太了解我了。”
夙期已久,人间无此。
席桑隅突然默声,点了点头。
祝念之妄自菲薄般笑了笑,打开相柜。一束枯萎的紫色郁金香,香气已消散。
夹层里,是二七年在平津拍下的一张相片。
照片里的蒋怀青依旧意气风发,祝念之也还是少年模样。
她手指摩挲着这张照片白色的边缘,“下了一整夜的雨,他种的花儿,应当落了不少吧。”
如此温柔,一丝一毫都不像从前。
“也许。”
她释然地笑了笑,把那张照片放进小木箱里。往出走了几步,又回头最后回望这间屋子。
灯光通亮,空荡蒙尘。
她关上灯,重重合上门。和席桑隅并肩下了两层楼,两个人不谋而合,都没有拉灯。
直至二楼处长办公室门口,席桑隅问她:“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代我,问胭脂好。”
席桑隅眼波流转,默声点了点头。
“父亲大势已去,我恐怕也难逃牵连。不过我还是打算回平津,回莫明山,能待多久是多久。”
她转身离开,空气中仍有落雨后丝丝微凉的气息。
白色的高跟鞋在黑夜中异常显眼。她撑起伞,行至宁远国民政府门口。
席桑隅逆着迷雾与水汽,低声叫了她一句:“念之。”
祝念之停住,回眸。
“一路平安。”
“你也保重。”她似乎是笑了笑,然后撑起伞,渐渐消失在雨夜之中。
席桑隅回屋,拉灭那盛灯。
她又想起那一年,她跟蒋怀青说过的话。
“好像所有的背道而驰,都是我们亲手让它愈演愈烈。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总会有抗衡不了、挣扎不掉的东西。”
他说:“可能因为这不还是最好的时代吧。”
“那就下辈子。”
席桑隅眼角含泪,把那杯凉茶从窗泼洒出去。
笔笔皆是天意。
宁远城上空,冷玉色的月亮不再发光。她似乎听见零零碎碎的雨声中掺杂着别的。
是槐序末尽头那颗梧桐的声音。
第082章 世事错落
席桑隅伸出手,打开宁远国民政府上锁的落漆大门。
门口石板已经青苔遍布。风雨卷起槐序末街落下的梧桐叶,瑟瑟有声。
席桑隅穿过街巷,推开席府的大门。
一股尘土味道扑面而来。生锈的铁链斑驳,回廊蛛网簇簇。
她半倚在席府院尽头那颗老槐树上阖眼歇息。
春寒料峭,大雨后梧桐树的叶子却堆积满地。张少堂脚下踩了一捧绿叶,一步一步,发出清脆也有些喑哑的声音。
他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张少堂抬眼,看见不远处几步就是一座恢宏大气的院落。门庭深深,蜿蜒绵长的回廊红漆淡褪,风雨也剥蚀了琉璃朱瓦。
只是多了几分岁月走过的荒凉感罢了。
席桑隅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说话,在黑暗中望着天边,黑色的帽纱刚好遮住眼睛。
“你果然在这儿。”
她只是淡淡一笑,“回来看看,最后一次了。”
张少堂没有回应,而是站在门口不前,动作迟缓。
席桑隅仿佛看出他支支吾吾,“有话说?”
“嗯。”他重重地点了头,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字条攥在手里,缓缓走近。
“佐藤在这一死战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是他离开日本之前,他父亲告诉他的。你哥哥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什么。”
张少堂长叹了一口气,又是沉默。仿佛他说出口这句话,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应该知道,席欣峣是有一个亲妹妹的。只是在民国三年的那场大火里,和席夫人一起被烧死了。”
她声音喑哑:“知道,席家一直有她的牌位,但父亲很少提起。或许因为那场大火,是父亲一生的伤疤吧。”
张少堂欲言又止,几次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
张少堂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声音缓缓:“当年,渡边夫人一胞双胎,但是女孩,因为先天病,两岁就夭折了。悲痛欲绝中,有求财心切的日本方士谎称说有办法让二小姐起死回生。”
迟钝很久,他才继续说:“其实是他们游历四方,终于在中国找到了一个在二小姐夭折那天出生的女孩子。而且正好是香药世家,和他们要培养这个孩子的方向如出一辙……”
席桑隅忽然双眼失神,愣怔里右手骤然无力,手中的那串钥匙锁链滑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有些哽咽,还是近乎平淡地说下去:“于是就有了当年席府那场大火。你父亲以为你和你母亲一样,尸骨无存。”
“其实,那时候你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席余先,”他声音颤抖,缓缓摊开手掌,把那张字条递给她,“被带回日本后,取名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