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88)

  席桑隅略定睛望了一眼:她一身黑裙,头发被雨水打湿,深色发带的飘动显得十分郁重。

  席桑隅的心落了落,坐下歪在椅子上,阖眼摸索那杯凉茶,送到嘴边咽了一口。

  脚步声缓缓踏上宁远国民政府的青石阶,一级一顿,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三楼处长休息室的门口。

  整个三楼仅仅只有这间屋子,从门缝里透出细密的光。

  她停了停,又转身上楼。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席桑隅继续伏在窗前听雨。

  直到下一瞬,宁远国民政府黑暗压抑的楼阁又亮了一个度。

  四楼某屋的灯光亮起。

  这么多年,他的灯,还是能照亮整个宁远国民政府。

  蒋怀青守着四楼的那些年,总是这样。

  无论白天黑夜,灯火通明,一日不落。

  或许是他的房间背阴,又要养护那些花草。也或许是只有这些亮光,才能给他安全感。

  冷雨敲窗。席桑隅径自笑了笑,起身进暗室拿了些东西,向楼上去。

  四楼通亮,光是余光就已能映亮四楼空旷岑寂的楼道。

  那把伞倚在门口,余下的雨滴顺着伞柄流下去。席桑隅推开虚掩的门,明晃晃的灯光十分刺眼。

  祝念之转过身,抱着一个小木箱子。头发松垮地扎在脑后,一条灰色的宽发卡衬着一对蓝色错感的耳钉。

  两人相视而望,眼里竟都没有诧异。

  “你回来了。”

  她笑笑后,转过身继续整理柜桌上的书,道:“本来不想打扰你的。”

  “我没睡。”

  席桑隅缓缓适应这间屋子的灯光,走进来把一屉茶点置于桌上。

  祝念之表情很淡,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很对,就是总感觉少点什么。”

  “配料一应俱全,是物是人非了。”

  她没答,只是又弯下腰,用不到一秒的时间打开了桌柜的密码锁。

  席桑隅略有些惊讶,仍倚在书柜前不动,“你知道密码啊。”

  “嗯。自己的生日,当然忘不了。”

  席桑隅眼底涌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外人眼中,像他这样的人,密码总归会是相关荣耀、名利的纪念日吧。”

  祝念之整理书柜的手停顿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确。不过如果这么算下来,他这一生想要的荣誉,其实一个都没实现。”

  她的眼珠动了动,缓了许久才继续说:“他们都说,蒋怀青是个浅薄之人。此一生,围着功名利禄,画地为牢。”

  席桑隅几次欲言又止,都没有说话。

  眼眶微微泛红,祝念之转过身拉开桌屉,“在德国那十一年,我给宁远寄的一千八百四十二封信,都在这儿。”

  “他每一封都回,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祝念之掉了一颗眼泪,然后很快擦去。

  雨水缓缓划过玻璃窗,席桑隅怔怔地望着她,“其实……他有一封信,想让我给你。”

  “其实你知道的,他爱你。”

  祝念之的目光在那封旧信纸的封面上滞留了好久好久,席桑隅的话从耳际一闪而过,只是恍恍惚惚。

  她没有拆开看,缓缓抽出一半,只看见文末的几个字:

  念之 勿念

  民国三十七年 怀青

  祝念之几乎愣怔着不动,始终没有勇气从头读来。她收起信纸压在木箱最底层,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沉默了好久。

  “我是他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正因为明白,明白父亲是为了什么,才更知道蒋怀青苦心孤诣要做的是什么,他怕我为难……”

  她的声音已经尽可能地平静:“我不想让他困在仇恨里,但是我没有资格劝他放下,所以我也不能让他为难。哪怕,哪怕我知道,他有一天会死在我面前。”

  眼泪滴滴滑落,她默然苦笑,“可是他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给我。”

  “或许他还是不太了解你。”

  “他是太了解我了。”

  夙期已久,人间无此。

  席桑隅突然默声,点了点头。

  祝念之妄自菲薄般笑了笑,打开相柜。一束枯萎的紫色郁金香,香气已消散。

  夹层里,是二七年在平津拍下的一张相片。

  照片里的蒋怀青依旧意气风发,祝念之也还是少年模样。

  她手指摩挲着这张照片白色的边缘,“下了一整夜的雨,他种的花儿,应当落了不少吧。”

  如此温柔,一丝一毫都不像从前。

  “也许。”

  她释然地笑了笑,把那张照片放进小木箱里。往出走了几步,又回头最后回望这间屋子。

  灯光通亮,空荡蒙尘。

  她关上灯,重重合上门。和席桑隅并肩下了两层楼,两个人不谋而合,都没有拉灯。

  直至二楼处长办公室门口,席桑隅问她:“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代我,问胭脂好。”

  席桑隅眼波流转,默声点了点头。

  “父亲大势已去,我恐怕也难逃牵连。不过我还是打算回平津,回莫明山,能待多久是多久。”

  她转身离开,空气中仍有落雨后丝丝微凉的气息。

  白色的高跟鞋在黑夜中异常显眼。她撑起伞,行至宁远国民政府门口。

  席桑隅逆着迷雾与水汽,低声叫了她一句:“念之。”

  祝念之停住,回眸。

  “一路平安。”

  “你也保重。”她似乎是笑了笑,然后撑起伞,渐渐消失在雨夜之中。

  席桑隅回屋,拉灭那盛灯。

  她又想起那一年,她跟蒋怀青说过的话。

  “好像所有的背道而驰,都是我们亲手让它愈演愈烈。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总会有抗衡不了、挣扎不掉的东西。”

  他说:“可能因为这不还是最好的时代吧。”

  “那就下辈子。”

  席桑隅眼角含泪,把那杯凉茶从窗泼洒出去。

  笔笔皆是天意。

  宁远城上空,冷玉色的月亮不再发光。她似乎听见零零碎碎的雨声中掺杂着别的。

  是槐序末尽头那颗梧桐的声音。

  第082章 世事错落

  席桑隅伸出手,打开宁远国民政府上锁的落漆大门。

  门口石板已经青苔遍布。风雨卷起槐序末街落下的梧桐叶,瑟瑟有声。

  席桑隅穿过街巷,推开席府的大门。

  一股尘土味道扑面而来。生锈的铁链斑驳,回廊蛛网簇簇。

  她半倚在席府院尽头那颗老槐树上阖眼歇息。

  春寒料峭,大雨后梧桐树的叶子却堆积满地。张少堂脚下踩了一捧绿叶,一步一步,发出清脆也有些喑哑的声音。

  他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张少堂抬眼,看见不远处几步就是一座恢宏大气的院落。门庭深深,蜿蜒绵长的回廊红漆淡褪,风雨也剥蚀了琉璃朱瓦。

  只是多了几分岁月走过的荒凉感罢了。

  席桑隅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说话,在黑暗中望着天边,黑色的帽纱刚好遮住眼睛。

  “你果然在这儿。”

  她只是淡淡一笑,“回来看看,最后一次了。”

  张少堂没有回应,而是站在门口不前,动作迟缓。

  席桑隅仿佛看出他支支吾吾,“有话说?”

  “嗯。”他重重地点了头,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字条攥在手里,缓缓走近。

  “佐藤在这一死战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是他离开日本之前,他父亲告诉他的。你哥哥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什么。”

  张少堂长叹了一口气,又是沉默。仿佛他说出口这句话,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应该知道,席欣峣是有一个亲妹妹的。只是在民国三年的那场大火里,和席夫人一起被烧死了。”

  她声音喑哑:“知道,席家一直有她的牌位,但父亲很少提起。或许因为那场大火,是父亲一生的伤疤吧。”

  张少堂欲言又止,几次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

  张少堂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声音缓缓:“当年,渡边夫人一胞双胎,但是女孩,因为先天病,两岁就夭折了。悲痛欲绝中,有求财心切的日本方士谎称说有办法让二小姐起死回生。”

  迟钝很久,他才继续说:“其实是他们游历四方,终于在中国找到了一个在二小姐夭折那天出生的女孩子。而且正好是香药世家,和他们要培养这个孩子的方向如出一辙……”

  席桑隅忽然双眼失神,愣怔里右手骤然无力,手中的那串钥匙锁链滑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有些哽咽,还是近乎平淡地说下去:“于是就有了当年席府那场大火。你父亲以为你和你母亲一样,尸骨无存。”

  “其实,那时候你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席余先,”他声音颤抖,缓缓摊开手掌,把那张字条递给她,“被带回日本后,取名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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