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中文的谐音,就是坟墓里美好容颜的意思吧。”
她嘴唇微动,很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说为什么,当年佐藤在中国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会那么惊讶。”
眼泪掉落,她很快擦去,从他手掌间抽出那张字条,展开。
“席余先”三个大字凌乱、潦草。
“余先,余先……”
她眼眶微红,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只是在错愕和愣怔里忽然失声笑了起来。
“还有往春杏子,那一年是因为听到了佐藤父子要杀你的密谋。佐藤信臣不愿意杀她,但也怕东窗事发,就给她吃了损伤脑组织的药,用浓硫酸毁了她的脸,把她扔到了来往的货轮上。”
“不愿意让她死,却愿意让她过那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抬眼望着张少堂,眼里的红血丝遍布,“为什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她想起来,在苏漫黎的日记里,她不记得自己过去的一切。
但是她记得要和祝安仁换一张回日本的船票。
或许她在被剥筋蚀骨般变成另外一个人的那些年里,一直想着自己,只是慢慢忘记。
剩下的,只是关于苏漫黎。
张少堂抿着嘴站在旁边,似乎是有些后悔,“对不起,我不知道告诉你是对还是不对。”
席桑隅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甩开张少堂要扶她的手。
灯影下,她直直站在原地,很久才过分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想出去走走。”
“好。”张少堂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她披上一件衣服,扶着她出门。
“你回去吧。”
张少堂答应下来,他转身缓步离开,频频回头。佯装走出一段路,又折返回来。
他知道席桑隅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所以他没有靠近,只是迎着宁远雨后的冷风,看着她形单影只地拐进了巷子里。
他就站在席府昏黄发暗的灯笼下面,一直站着。
席桑隅靠在席府后巷的青石墙上,脊背后墙面的冰凉彻骨。她脑海里一片混沌,零零散散的片段、回忆纷至沓来,重重叠叠,又渐渐模糊下去,归于沉寂。
这么多年,即使少年时代是在魔鬼般受训的无尽黑暗中度过的,她也一直自以为,是一个从来不缺爱的人。
父母倾力培养,家族寄予厚望。
那些爱,那些在她无数个难熬瞬间支撑她活下去的爱。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另外一个人的祭奠。
而十五岁,那年宁远的春寒料峭,并没有让她很快适应。
不安中,席若甫就站在她面前,在这里。
大雾里坚实的青石地板,家门口繁茂的老槐树,仍然历历在目。
他微微俯下身子,目光温柔慈和落在她眼里,轻声细语地说:“想叫什么名字,孩子。”
“就叫,桑隅。”
桑隅,那是她以为的故乡,怀念的童年。
“好。”
他给她一个新的身份和容身之所,但没有让她走自己安排好的路,而是让她做喜欢的事情、过自己的人生。
他知道她在制香上颇有天赋,但没有要求她用这一技之长替他兴盛门楣、保席家昌盛。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和自己死去多年的女儿年岁相仿,但从来都没有从她身上找影子。
在那短暂的两年,他给她的,是截然不同,又分毫不少的爱。
她握住那张字条,泪雨纷纷。心脏处仿佛长久扎着一把尖锐的、锋利的刀,只是再也没有失声痛哭的力气。
钝痛,无孔不入。
许久,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看见张少堂在巷子拐角处静静地站着,又什么都不说。
“谢谢你。”
他只是摇了摇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在昏暗中对着身后说:“张少堂,佐藤身死,宁远国民政府也大势已去。你如果愿意,我会派人送你去日本。去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桑隅,谢谢你,只是……我不愿意。”
她没有惊讶,只是问:“给自己想好退路了?”
“其实这么多年,白眼和唾骂,从来没有因为我走到高位而少一些。我一早就知道,这十几年的纸醉金迷,不都是我自己选的吗。”
席桑隅沉默着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身影融进巷子的黑暗中。
张少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她在下一个有灯光的地方,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
张少堂知道,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第083章 暴雨如注
烛火忽明忽暗,文件一叠一叠摞在办公桌角,风吹帷幔,窗外是正春雨时潮湿的空气。
席桑隅静静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擦过木窗台上积的薄薄一层灰。
她知道,那一天,张少堂骗了她。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从小受训,制毒试药,身体本来就不好,又从小晚死后一直郁郁寡欢。其实当年苏漫黎那一刀,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刘尽山这一枪,算是了断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现在想到,当年在火车站,他为自己挡的那一枪,这么多年来,应该每到阴天,伤口也还是会隐隐作痛。
今天,也算是还回来了。
她从玻璃窗里,透过梧桐树的间隙往外望。
外面是槐序末街。
一切如旧。码头钟声回响中,宁远一如往常,是这十九年不止不休的风雨。
这条街为什么要叫槐序末。
席桑隅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小晚曾经这样问过她。
她还记得,她当时说:
因为这条街上的梧桐,四月底正好枝繁叶茂。
其实,是因为是在那一年四月底,他在这条街的尽头,种下了第一棵梧桐,然后祈求长成参天大树。
那是她一九三一年生日,他送她的贺礼。
从此,生生不息。
只是在今天看来,那些曾经,都只不过是这场战争中的蜉蝣罢了。
灯影在纸页上浮动,风吹过梧桐和落雨的声音沙沙作响。
不知道是在哪一年,她在办公室廊灯下空荡的阴霾里,安置了一个香炉。
如今,已经积着厚厚的香灰,残败不堪。
长发散落,发丝被风吹得飘忽不定。席桑隅靠在窗边,背脊后是彻骨冰冷的墙壁。在一片晦暗中,她借火燃着了一颗槐序十七剩下的香饵。
席桑隅双眼已然无神,隐隐笑了笑,把香药盒子里最后一把香饵全部倒进去。
一缕缕白烟冒出来,清苦冷冽味道在屋子里弥漫。烧过的香饵灰簌簌飘浮、落下。
火光噼里啪啦地烧化了那捧半截半截的香饵,尽数融作焦木状,燎得眼睛生疼。
“这香清苦、冷调,倒是不俗。但是太过于清冷了,不妨再加一味合欢进去。”
人生如此。
失去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忘不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心口痛得难受,像是细密的针尖无间断地落下。呛鼻子的熏香味,也渐渐闻不到了。
香中淡淡的合欢味道消散,幕幕景象却在朦胧当中越来越清晰。
春和景明。泉水经过一座山涧小木屋时,顺着屋子前深浅不一的黑石往下淌,留下一阵湿润的草木气。
那是杏子的家。
她给杏子带了和哥哥一起新酿的桑叶酒。
淡橘色的裙子在风中薄薄拢在身上,木屋旁边有一架木秋千,粗麻绳磨得带着浅痕。
她就坐在这里,等着杏子开门。
杏子没有让她等,很快就笑意盈盈地开了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碳炉旁,迎她进来坐下。同她说,早上按她教的方法做了橘饼,还没有出锅。
揭开木盖,酒里桑叶的清冽、谷物的醇厚和石锅向上蒸腾着的,丝丝暖烘烘的面香渐渐融合。
杏子笑了笑,说佐藤闻着味都能找过来。
山峦交叠,渐渐消散成了一座恢宏宅院。
朱门深院,回廊叠绕。
父亲坐在后院老槐树的树荫下,等着陈皮白茶凉到他习惯喝的八分烫。
一如当年,笑容缓缓,和蔼近人。
一点都没有老去。
她坐在父亲旁边读《本草纲目》,有时为茶添水,有时听父亲一步一步教她香粉研磨阴干的过程。
黄表纸上铺着些杏草,正在太阳底下晾着。
席欣峣把一本古书倒扣在脸上,歪在屋檐下的竹藤椅上。竹藤椅吱呀吱呀地响,古书封皮上漏下来的光斑也轻轻晃动。
她的泪缓缓落下来。擦去眼泪,再抬眼望见的,却是槐序末街的繁华熙攘。道路两旁的树上的梧桐叶细细密密地挤在一起,和平饭店的玻璃格子窗里,透出来雾蒙蒙的茶色光亮。
蒋怀青不情愿地坐在角落,雷书阳把他的汤羹换成药碗。满堂欢声里,小晚端上来蛋糕,胭脂走近和她轻轻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