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在金粉装饰的繁华中,竟然还是那么显眼。
蓦然转身,身后是宁远的雨季。
是那个彻夜长谈的雨夜,他凝望着酒杯沉默。眼眶里,是悬而未决许久的眼泪。
回想这一生为数不多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或许只有这些一帧一帧拼起来的瞬间。
在这十九年当中,记忆里那些一直反复枯荣的梧桐树,越来越近。
她无声哑笑,在满际白烟中阖上眼睛。
窗外暴雨如注。
——
第二天,雨还在下。
回南天绵绵不断的阴雨、阴雨后滴水的屋檐,屋檐下散着残光的矮灯。
刘尽山一早带人围住了宁远国民政府。
他站在宁远国民政府楼下,衣角被凛冽的风吹皱。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一级一级地登上宁远国民政府的阶梯。
一片尘土气息,霉味和潮湿从墙壁里渗出来。狭长的楼道只有尽头的两扇窗,并不透光。
脚步声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在楼道里空洞地回响。他缓缓伸出手,推开那间处长办公室的门。
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像那十七年里的每一天,竟然还下意识地想要敲门。
扑面而来的,仍旧是淡然清冷的香水味。
他立在门口不动,厚重的窗帘紧闭,一片晦暗。
棕色木调,绿植点缀。古色古香的陈设中,她已经安然地伏在桌上,模糊的光影仿佛已经与背景融为一体。
刘尽山恍惚走近,似乎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他握着枪的右手微紧,仿佛是有太多太多话积压在心口。心脏似乎被胶条裹住一样难受,说不出话,却同时有一种矛盾的释然。
是啊,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想让她死。
也没有人,比他更想让她活下来。
刘尽山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把视线转向窗外树影斑驳后风沙蚀尽一半的墙壁,也始终不敢回头看她。
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口很久。
离开时,转头望了一眼这个恢宏而压抑的亭台楼阁。夕阳四散弥漫,那颗老梧桐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挡住了她二楼处长室的窗。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在乍暖还寒的风里抬眼。
是雨中梧桐葳蕤。
这场戏,是时候落幕了。
第084章 时间扑面
1949年4月21日,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23日解放南京,宣告国民党统治的覆灭。
至1949年4月27日,平津及其辖下包括宁远在内的十一县,全部解放。
陈文远找到刘尽山时,他正站在廊下望着庭中积雨的绿植。
“怎么样了。”
“宁远解放的当天晚上,就站不起来了。医务部的同志刚刚去看了,说是过度惊吓,急性应激。”
刘尽山有些恍惚地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组织的意思是,情况特殊,暂押在他在信执街的别墅。三天后押送到北平,进行审判。”
刘尽山沉默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混着檐角的滴答水声,显得有些模糊:“他说,他想见你。”
“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没什么了,就是说想吃糖葫芦了。”
——
雨停后,刘尽山一个人穿过半个宁远城,走到张少堂建在信执街的别墅。
迈进楼道,整栋别墅里都弥漫着阴雨天实木家具的沉厚味道。
张少堂正坐在二楼会客厅的梨花木椅子上,身体僵硬,几乎纹丝不动。
刘尽山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他很快伸手抓过薄毯,盖上双腿。
墙壁上残留着雨水浸渍的斑驳痕迹,房间里光线晦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在角落的桌案上亮着。刘尽山站在屏风后,隔着厚厚纱幔移开眼睛。
“张县长。”
张少堂忽然笑了,然后用微哑的声音说:“叫我小六吧,尽山哥。”
“确实也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但是上黄泉路之前,我还是想见见你。”
刘尽山没有答话,只是把粗油纸包着的一根糖葫芦放到他面前的木桌上。
张少堂的神色很平静,在平静当中咬了一口糖葫芦,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年胆小怕事的少年模样。
鲜红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被咬碎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刘尽山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很久,忽然想到,民国十九年,自己从宁远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里救下他的时候,他只有十四岁。
如今,时间一岁一岁地流过去。
那个瘦小、机灵,清澈真挚的眼神里盛满了不服输,拼了命地抓住一切想要活下去的少年,与眼前这个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过两天就该是我去北平伏法的日子了,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他脸上露出一个短促苦涩的笑容,“这么多年,我跟着佐藤,你跟着席桑隅,日日见。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和你说说真心话。”
刘尽山的眼神环顾四周:他的三层别墅,多实木家具和名贵绿植。阳台供桌上还有一尊佛像,烛火长明不熄。
绿植已经因为干涸枯萎蔫垂了许多,而烛光映照下佛像前的鲜花贡品,新鲜整齐,就像是刚刚换新的。
刘尽山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就这么坐在远处,静静看着他,眼中有欢喜又悲凉的神色。
张少堂把一整颗糖葫芦塞进嘴里,细嚼慢咽,鲜红的颜色在他苍白的唇间显得格外刺目。
“我娘走得早,她说我叫小六,起个贱名好养活。可她说她的儿子以后一定会有出息,有了出息就不能再叫小六,就又给我起了个名,叫张少堂。说总有一天,我也能出人头地。”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丝极淡的苦笑,“出人头地,出人头地……就是这句话,让我在这剥人皮的宁远城里活了一年又一年。”
“你以为投靠日本人就能出人头地了吗。”
张少堂一阵沉默,然后苍白一笑,“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高高在上,还是那么爱居高临下地说教别人。”
“你当然不会明白了,你永远都不明白。”
他声音忽然提高,“你以为我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吗?!可是警察厅、宁远城的那些人是怎么对我的?!副厅长瞧不起我,小混混欺负我,郝老板娘随意打骂我,谁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
说完这些话,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直直地看着刘尽山。很久之后,目光又空空地落在空中。
“其实我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怕死。可是这一辈子,我还是不后悔。”
“我以前每天都想,要是每天都能够吃上白馒头,要是每年,都能有钱给我娘烧些纸钱,就够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握着糖葫芦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刘尽山立在原地不动,最后只是声音沉沉地说:“秋生,和你一样苦。可是他最后,也没有和你走相同的路。”
“我不是不想救他,可是我去求佐藤……我看见……”他紧紧用胳膊抱住头,声音剧烈颤抖着,“我害怕……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如果有一刀砍在我身上,我都不敢想。”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拿开双手,声音逐渐恢复平稳,“你是我们的朋友,你是我们的依靠。你那么好,家境优渥,待人亲和。就连做卧底,都能一步一步走到这么高的位置。依附你,倚仗你,我就能夹着尾巴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
“可是我更想靠自己。”
这句话,刘尽山只觉得可笑,但是他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脸。
巨大的沉默在这间屋子里蔓延。只有阳台上的烛火仍在无声地跳动,映照着新鲜的贡品、枯萎的绿植。
“席桑隅怎么样。”
刘尽山听见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张少堂看见他一字未发,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缄默过后,他淡淡说:“你们是一辈子的仇人了。她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张少堂此刻更像一个旁观者,一字一句,把在她身边这些年眼里看到的,还有最后一刻她才恍然明白的,她到底是谁,都告诉他。
或许张少堂觉得,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折磨吧。
话语都沉甸甸堵在胸口,刘尽山背着身站在窗边,缄默不言。
窗外积压的云层逐渐厚重。
张少堂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带着讽刺地笑了笑,依旧认真咬着那根不酸不甜的糖葫芦,“尽山哥,我输了。”
“你觉得,有输赢吗。”
刘尽山转身要走,只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再见,尽山哥。”
时间扑面而来,撕去那个自顾自和他背道而驰的人的伪装,多年前曾经真心相待过的小六回头笑着看了他最后一眼。
“不会再见了。”
张少堂抿住嘴,苍白一笑。他微微前倾身子从椅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手枪,颤颤巍巍地着对准自己的额头,叩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