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堆满实木家具的房间里猛烈炸开,回声久久撞击着四壁。
刘尽山的脚步顿住,眼睛里骤然黯淡无光。他扶住门框征住好久,但始终背着身。
窗外,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直到雨声停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085章 莫明山下
民国三十八年,七月十四。
桌沿的煤油灯快要燃尽,光亮已经暗下去。
刘尽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薄薄的汗衫黏在背上,竹席也硌得后背生疼。
他起身出门,披上大衣抽一根烟。
雨经久未停,院落里空气潮湿。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一个人的模样。
一个清晰又模糊的轮廓,始终站在远处。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自己这十九年,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她的心。
或许他连自己的心,都没能真真正正地看清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万籁俱寂,月亮近乎圆形,在厚重云层中透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刘尽山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在宁远国民政府的这十九年,她为自保,他为信仰,从未停止过相互利用、谋求算计。
他太习惯在她身边,假装爱、假装恨,假装在意、假装不在意,好像都已经成了自己擅长的一部分。
刘尽山打开窗站在风口,等到烟慢慢燃尽,在小雨中只有点点火星,他才按灭烟头,穿上大衣而去。
走至荒芜郊外,莫明山。
山路崎岖,雨后更显泥泞。后山深处,有一处植被茂密、梧桐成荫的地方。
土丘微微隆起,深褐色的泥土和碎石块覆盖其上。一块青石碑立在墓前,有墓栏而护,杂草已经稀稀落落地生长。
他终于停下来,把一束桔梗花缓缓放于碑前,微微弯腰,伸出手摸了摸碑上深凹进去的红色墓刻,冰凉彻骨。
他立在墓前,依旧是长久的沉默。任凭风划过面颊,眼眶中的泪始终没掉下来。
“生日快乐。”
天际的飞鸟一闪而过。
没有人回应,只听得见荒草萋萋、相互叠重的声音。
良久,他自己默声答了这几个字:
“见笑了,席小姐。”
风缓缓,梧桐树影子被拉长。
刘尽山在那一瞬间的愣怔里,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有她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的不怒自威,有她缓缓放下手露出一道道伤疤的无所适从。有她面对不公转身离去的决绝,还有她踩着人命一步步爬到高位的城府算计、面无表情了结仇人的心狠手辣。
可是最后剩下的,只有她最后一刻形单影只立于梧桐树下的悲凉。
但那是她应得的结局,不是吗。
他只是在想,如果张少堂不说,他不会知道原来她的人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天蒙蒙亮,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回去,而是绕了整个宁远城一圈,最后去了宁远国民政府。
三楼的窗都是木质边框,他推开窗往外望。因为梧桐树的遮挡,只能看见空旷的院落一角。院内所有陈设都还在,只是墙角的灰漆一片一片地掉落。
那间屋子,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槐序十七香水味,只剩平和。昏暗、潮闷,桌角摆着她那本牛皮纸做的日记本。
今天,他终于能翻开。
封皮粗粝的质感摩挲着指尖,他看见她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光亮里的人。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覆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他拿起那本泛黄、又似乎被大雨淋过的日记本。扉页之后,撕去了二十九页,空空如也。
他妄自菲薄般笑了笑,然后转身下楼,坐在庭前梧桐树外砌的石台上。
这是离开后第一次,重新仔细地看这棵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他隐约记得,曾经跟着她在梧桐树下埋过几坛青梅酒。
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只是忽然想看一看。
铲子就在后院的盆栽旁,以前,那里种过几盆花草。
刚下过雨,梧桐树下的土壤似乎也有松动过的痕迹。他一点一点挖开,青梅酒的清冽酸涩气扑面而来。而酒坛之上,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封信。
他拿手拂去那张信纸上的灰尘和枯枝落叶腐化的痕迹。暗黄信封上拿钢笔写下的几个大字,是:
刘尽山亲启。
在此刻,他竟然没有勇气打开这封信。
他有些怔住,只是雨丝丝落下来,他往树下挪了一点,才下意识地缓缓展开。
酒涩气冲淡了纸页的油墨香,墨色淡了许多,字迹疏朗干净:
尽山:
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宁远已经是春天了。
十九年春,梧桐繁茂,一切如旧。
如果你能再回来,看到这封信,恭喜。想必现在大街小巷都已经挂满了新中国的旗帜,没有硝烟、没有战火,百姓安乐。这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这片土地本来该有的样子。
抱歉,即使我知道我的这句抱歉并不能起任何作用。
如果你不会回来了,那就让这封信永远埋在这棵梧桐树下面吧,别让任何人知道。
十九年。从你说把那一味合欢加进槐序十七里的那一年,十九年。有时候想想,还真的挺快的。
人生如此,正逢其时。
十九年过去了,现在,还相信这句话吗。
我曾经一度以为,我生于日本变动颠覆的时代,家族培养精英灌输军国主义思想为远征东亚。十五岁,在家族内斗中被害而流离到中国,报仇和不甘心是那时我心里的唯一念想。所以我选择了不择手段走到宁远国民政府处长这个位置,走上这条原本就是我应该走的路。
后来的许多年,在流离和世事中明白仇恨会淡褪,信仰也会失去原本的颜色。也看清了所谓是自己国家的所作所为给这片土地带来的伤害,但是我无力可改。选择正确,就是选择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国家站在对立面。
所以明知错,也只能这样一直错下去。
我原来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心里的人。可到最后,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刘尽山,这么多年来,其实从来没有跟你说过那句真心话。其实,我心里有你。
只是这些年来,我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身在宁远国民政府而不得不。甚至在1941年的那个雨夜,也是一样的。
直到那天晚上,你问出那句,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平吗。
愿意。
我知道,你曾经想过,让我迷途知返。明知不可为,你也曾经真挚地,想要带我走上正确的那条路。
可是,在我们各怀鬼胎的这十九年里,我始终都只能先是日本安插在宁远的特工渡边陵容,再是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席府二小姐、席家的臂膀。最后,才是席桑隅。
你也是,但你只是刘尽山。
我知道,你有你的信仰。我知道在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这个位置上亦步亦趋、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个人,不是你。
我们,都有太多不能对对方言明的话了。即使心知肚明,也不能说。
我们之间,不止对与错。还有鸿沟,还有仇恨,还有生长痛。那些我们怎样都越不过去的东西太多,所以你和我,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当我真正明白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做什么的时候,回过头来,居然找不到你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理由。
因为我知道,我心里的这个人,不会看着战火纷飞、山河破碎、满目疮痍而无所作为。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我,不会是站在同一个阵营下的人。
你说得对,不会没有选择的。只是抱歉许多事,我知道得太晚了。
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绝不会再选择过一遍这样的人生。如果不能阻止这场战争,也许永远留在最开始的那一场大火里,也好。
总之,我不愿意再被这样的人生推着走。
遥祝,顺遂长安,儿孙满堂。
桑隅 于宁远
民国三十八年 春
刘尽山攥着这封信站在院落里,宁远带着淋漓秋雨的风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扑到脸上。
第086章 青山处处
第十九年,是一九四九年。
宁远的气候依旧温热,只是风夹杂着花气有些袭人。
沈南关终于换掉了常常不离身的那套西装革履,换了中山装,想带着她出来吹吹风、透透气。
他小心翼翼推着轮椅,眼中明暗交杂。
“宁远南郊的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方今夕不语,倒是眼神有些呆滞,目中无神地凝视着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