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笑,缓缓推着她前进。
一路上人来人往。走走停停中,他滔滔不绝地跟她讲了许多话,从街角新开的铺子,到城墙上新刷的标语。
她都不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到了。
南郊空旷,一片浅淡色的绿茵。虽是早秋,但仍稀稀落落开着小花儿,点缀着这片战火之后正缓慢愈合的土地。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也是说去后山看花。结果我被族长抓回去,打了二十大板……”
沈南关的故事讲完了,方今夕的眼珠仍旧不动,只是有似星星划过的颜色。
“对不起……”
沈南关蹲下身攥住她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低声带着试探地问:“你记得我吗?”
依旧没有回答。
他背过身,仔仔细细把泪痕擦干净,然后再推着她往远处山脚下走了走。
风渐渐吹过,一朵白色的落花落在她肩上。吹得发丝微微凌乱,她眨了眨眼睛,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沈南关……”
沈南关转过脸,眼睛惊异地看向她。
她似乎有些吃力地重复了第二遍他的名字,然后在他的目光灼灼中,只是映着余晖,缓缓笑了笑。
——
山里空气湿重,浸透泥土与草木被清洗后散发出的清冽微腥的气息。
长青山的墓园已经建好。这段时间,陈文远和刘尽山原地修葺了山上这些旧墓与衣冠冢,为他们重新立了碑。
青山处处,石碑整齐排列,四周松柏终年苍翠。
石碑上的一个一个名字映入眼帘,一个一个身影在眼前带着笑意浮现,最后飘忽,消散。
宋声乔
杨秋生
秦之义
李天尘
胡以婷
吴风笛
席欣峣
李知夏
祁家良
李若安
王小山
王俞真
李建
……
陈文远带着大家穿过山林,在每个墓碑前停留,将怀中的白菊轻轻放下。
微涩气息直直穿透山间深厚复杂的绿意与潮湿,菊瓣上还有一些未干的雨滴。
刘尽山静立在雨后的薄雾里,轻声说:
“我们盼望的新世界,已经到来了。”
声音在幽长的山间飘忽回响。一片静默中,只有一只白蝴蝶扑闪着翅膀,缓缓落在他肩头。
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望着这只白蝴蝶,渐渐泪光闪烁,“是你们回来了吗。”
无声。
它只是停留片刻,然后低低飞过山间,飞去更辽阔的土地。
——
离开之前,陈文远站在宋声乔的墓碑前,俯下身子想要看清照片。好像又看见了他在平津万人广场的高台上摇旗呐喊的时候,台下那个笑意盈盈的学生头的小姑娘。
鲜活的,有生命力的。
她走的时候是重山的春天,芳草连天的季节。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她还是稀松平常地笑着,一如既往的坚定。
以至于他忘了,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能回来,要摆庆功宴,和自己一醉方休。
而现在已经是第十年的秋天了。
生命中的许多人,无非是停留片刻。但总是尾声潮落,长久不去。
她留下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只有一本在华北时的日记。字字句句,都是工作记录。几万字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中间,只有一次提到自己。
她只淡淡写了四个字:
死生师友。
——
陈文远面朝着风的来向,站了很久。
回过神的时候,许汤汤一身白裙站在身后,笑意淡然,依旧称呼他陈队。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想来看看。”
她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摆好碑前的白菊,一一祭拜。
她的师父,她的战友,她的爱人。
都在这里。
风起风落,空气中仍有落雨后丝丝微凉的气息。
她从宋声乔的墓碑旁走过来,缓缓说:“陈队,炸药拆除工作一切顺利,正在收尾。马上就可以安排百姓们搬回去了。”
陈文远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忙了这几个月,大家的心总算都能落下来了,尤其辛苦你。”
“不辛苦。”
陈文远顿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平整崭新的档案袋,递给许汤汤。
“这是……”
“席家香铺的认定结果。”
陈文远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产权凭证上一直写的是席欣峣的名字,独立财产,与席桑隅无共有或所属关系。席若甫死前曾经把产权转给席桑隅,但是她都没有接受,一直只是作为义务人。”
“是啊,”刘尽山走近笑了笑,声音平静,“而且……她留了遗嘱,说自愿留给你。”
许汤汤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是在失神中展开里面那张略显厚重的公文纸,看见末尾认定结果那一栏的三行字:
1.确认席家香铺原始状态为合法经营;
2.确认自香铺所有人身故后,于1940年1月起已实际歇业,义务人无继续经营行为,非敌产;
3.确认义务人所立《遗嘱》合法有效,该铺经营权由其指定继承人依法继承。
若继承人需恢复该铺经营或办理经营权转移登记,应于本意见书出具后30日内,向本建设科提交继承公证文件、身份证明及经营计划,经审核通过后补发《营业许可证》。
所有人:席欣峣
义务人:席桑隅
继承人:许汤汤
纸张微黄,上面印着规整的竖排繁体字迹,墨色沉稳,墨香仍在,上面盖着宁远县人民政府建设科清晰的红色公章。
档案袋里还有一串钥匙、一封遗书和几张证明材料。
她盯住那几行字看了好久好久,最后释然地笑了笑,把那串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她回过身,在席欣峣的墓碑前停留了片刻,微微俯下身擦去他照片上的灰尘。
十年过去了,每每在梦里出现,依然是初见时候的少年模样。他还是穿着一袭烟灰色的长衫,站在不远处,站在香铺的药柜前。
一切都褪色了,所有人都老了,都会变。
但他没有。
他们都没有。
一样,永远都是年轻的面庞。
第087章 十九年春
下山的路上,雨丝斜斜落下。山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路旁的冗冗草木。
陈文远打着伞,问她:“工作调动的安排是什么。”
“嗯,我被安排到宁远妇女联合宣传科工作,”许汤汤的目光沉静落在手中的档案袋上,“看来以后,还有香铺的很多东西还需要学。”
陈文远点点头,笑而不语,然后往前走近,拍了拍沈南关的肩膀,“你呢,真的要回橘井了?”
“是啊,老陈。政府的安排已经下来了……还有药方,上交给政府,以后应该能治病救人,物尽其用。我和今夕,也算是不辜负祁家夫人的嘱托了。”沈南关很沉地点了头。
“宁远解放,可是橘井还有很多事没做。封建陋习不改、势力盘根错节,但总得有人去。那时候年轻,只想着逃走。现在,也是时候回去了。”
“而且好山好水,适合养病。药材、原料也长得好,建设国家,慢慢都能派上用场。”
陈文远短促地“嗯”了一声,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只是转过头,和刘尽山相视一笑。
各有天地,殊途同归。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分别,还是有一种怅然若失。
从长青山的墓园回宁远,有一段距离。
行驶在新修葺的公路上,窗外是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稻谷初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送沈南关和许汤汤回去之后,车子停在宁远县政府门口。
县人民政府新建在平山路,风吹过新刷的灰墙,带来一种焕然与沧桑交织的气息。
青砖垒的大门刚刷过红漆,门楣上“宁远县人民政府”的木牌还沾着漆味,门口的五星红旗正映着十月的朝阳飘展。
宁远城的许多街道已经改了名字,多数建筑也已经修葺过。旧日的痕迹正在被渐渐抹去,新的景象也开始慢慢铺陈。
和平饭店重新开业,沿用“和平”这个名字。
陈文远开车驶过这条街的时候,郝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陈文远停下车,刘尽山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楼上三层不再出租,也装修成了饭店。
大厅里的一切都和之前一般无二:摆放整齐的餐具和烛台、老旧却干净的桌椅板凳。屋里热气腾腾,窗上覆了一层水雾。
只是比从前稍稍朴素了些。
隔着半开的车窗,郝老板娘一眼认出陈文远,嗓音清亮地打了招呼:“陈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