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长,”她走近,玩笑着指了指三楼外白墙熏黑的大片痕迹,“过两天要把墙壁粉刷哩,陈队长要不要和你的丰功伟绩拍个照纪念一下嘛。”
陈文远笑着扬了扬头,“生意兴隆,生意兴隆啊。”
离开之后,刘尽山从后座凑过去问他:“什么丰功伟绩。”
陈文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握着方向盘淡淡说:“三九年那会我在宁远工作的时候,在三楼住了一段时间。有一回做饭着火了,烧的。”
刘尽山忽然大笑。
陈文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故意板起脸问:“好笑吗。”
“还挺好笑的。”
车子缓缓驶离,笑声渐渐消散在车窗外流动的风里,只余一片温和的静默。
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槐序末街的尽头。雷书阳已经在宁远国民政府旧址门前,等了刘尽山和陈文远很久。
刘尽山下了车,站在原地望着这里早已经斑驳落漆的门楼,很久没有说话。
雷书阳穿着一身质朴的土黄色军装,领口的红领章衬得他眉眼很亮,与过去在宁远国民政府的药气里静立着的那个阴郁青年判若两人。
离开宁远的时候,刘尽山和陈文远去送他。
“一路顺风。”
站台的喧嚣不止。雷书阳抿着嘴,没有说一句话。而后一步一步迈进了火车站的门楼,背影坚定地融入了南来北往的人流之中。
陈文远望着行色匆匆的人群,“他在南方生活了这么多年,去东北边防,是不是太远了。”
刘尽山沉默了一下,说:“他说想离开宁远。”
“其实,这么多年,他是被自己困住了。”
黄昏漫过街道上一扇扇的窗玻璃,两个人沉默着走过渐渐长出新叶的梧桐道,走过曾经富丽堂皇的座座朱门宅院。
一路上,浮华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鲜红色的旗帜随处可见,飘扬在大街小巷。
直到远处渐渐灯火通明,陈文远忽然停住,表情很淡,“还有一件事,陪我去送个人吧。”
刘尽山仿佛很明白,“好。”
两人就这样站在槐序末街,站在和平饭店门口,这条曾经宁远最浮华奢靡的街道。
他们都曾经见证着这些繁华一点点荒芜。如今,那些过去,都不复存在。
时光缓缓流动,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而和平饭店对面的那颗老梧桐,只不过多了几圈年轮罢了。
她剪了短发,但是神色却多了一些从容。
似乎知道是陈文远来了,她淡然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转头,也没有犹豫地上了去往北京的车。
陈文远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望着那辆车子越来越远,没有道别。
许久,刘尽山在风里眯起眼睛,“胭脂……到北京劳改多久啊。”
陈文远声音有些哑:“四年。虽然有功,但她毕竟为席桑隅、为国民政府,做了太多错事了。”
刘尽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宁远的薄雾起得很突然,陈文远在无言中,忽然淡淡地说:“组织上的安排,调我到北京工作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刘尽山沉默了一下,声音缓缓,“这么多年,也该回家看看了。”
“你不想回去吗。”
树影晃动,风声沙沙作响。
“我已经向组织递交了申请,辞去现在的职位,留在宁远做文员。”
陈文远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
“这十九年,我不是没有犯过错。在宁远国民政府这么多年,优柔寡断也多次影响大局。”
刘尽山视线淡然,声音依旧沉稳和缓。
“人非圣贤,不能一概而论。这十九年,刘尽山,你的路是最难走的。”
“好在我们,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刘尽山只是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新中国已经成立。我们再没有剥削压迫,再没有外敌侵略。这片天空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平等而幸福地活在这世上。”
风吹过面颊,他站在树下向上望去。梧桐树枝叶横斜,浓荫覆满脚下这一片土地。
陈文远又想起那一年,在北平某个春天的夜晚,两个少年靠在杂草堆后面许下的愿望。
他们为此步履不停,为此前仆后继。
不止一次,难以逾越的流血牺牲在面前铺陈。
走到今天,走到此刻。
人人终于都有机会停下来,抬眼看看树杈枝叶间的缝隙,驻足观察平静湖面的涟漪。
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过自己的平淡人生。
深街窄巷,整座城被一片流动的红色笼罩。从重重叠叠的红影中远远望去,是远处山峦的大片绿意盎然。
面前的大好河山,每一寸,终于都属于我们自己。和梦里的一切几乎重叠,像幼时所许下的愿望那样。
只是这是太难、太长、太久的一条路了。
这长达半个世纪的战火,这十九年不止不休的风雨。
终于,红旗满天。
——正文完——
第88章 番外一 长生长漂泊
民国二年,冬。
新时代骤然而至,正是新旧思潮碰撞的时候。南边炮火连天,北边暗流涌动。
谁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的,是坦途还是沟壑。
刘先生和刘太太一起在北京一个镇上开了家诊所,有座宅子,倒也衣食无缺。
这一年,北京大雪,天寒地冻。
算是避冷,也算是散心,他们一家来宁远,已经小住了一个月。
这天,刘太太去裁缝店去取衣服,却被老板娘辗转拉到了牌局上凑数。
牌社设在临街的茶楼二层,窗玻璃蒙着厚厚水汽,窗外是宁远灰蒙蒙的天。
她对打牌一窍不通,不过好在坐在旁边的那位太太很好说话,偷偷让了她几轮。牌局打得一塌糊涂,两个人聊得却很投机。
那位太太约莫二十几岁,眉眼生得很好看。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淡淡幽香,话里带着些南方口音。
“刘太太是北方人呀,怎么想着到宁远来。”
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轻声叹道:“日子过得不安生。而且今年冬天格外冷,就想着来南方住段日子。没想到都十一月了,这雨下还是个不停。”
那位太太声音很温柔:“宁远就是这样,待久点儿就习惯了。那你们一家子现在住在哪里呀?”
“就在对面的长生客栈。”
那位太太捏着一张牌,皱着眉头,语气热络起来,“那多不方便。要不去我家住一段时间吧,也热闹些。”
刘太太本想着拒绝,可实在盛情难却。下了牌局,正好刘先生带着孩子等在茶楼门口,那位太太就三推四推地把他们一家三口领到了自家宅子。
刘太太一直推辞,说不方便。况且身为北方人,小孩子不太习惯宁远的气候,说不定过几天就回北平了,实在不必麻烦。
那位太太却始终挽着她的手臂,笑意盈盈,“至少吃了晚饭再走嘛,尝尝我的手艺。”
下着小雨,道路湿滑,两旁的建筑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陈旧。
她家的宅邸位于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巷,门楣上悬着二字匾额,略显斑驳,透着些古意。
一进大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雕花影壁,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地面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湿漉漉反着天光,圆拱门上篆刻家族兴盛愿文。池子里养了些睡莲和金鱼,还透出铜钱粼粼的光。两侧缠着常青藤的游廊柱子,抬眼能看见后院一颗苍青的老槐树。
虽在冬日,但仍然一片葱茏景致。
院落内,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正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皮球,站在回廊下。
他一眼看到了刘太太手里牵着的小男孩,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大。那个小男孩手里攥着一个旧的布老虎,有些呆,圆溜溜的眼睛正跟着母亲的目光望着院落里的一切。
他嘻嘻一笑,一溜烟从回廊下冲了过来,伸出手一把抢走了小男孩手里的布老虎,转而把自己的皮球塞了过去。
他跑开后,就站在远处吐着舌头做鬼脸。
刘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低头就看见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先是嘴一瘪,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两个小男孩相对而站,一个哈哈大笑,一个嚎啕大哭。声音在原本静谧的厅堂前传开,多了几分生气。
那位太太脸上有些愠色,提高了声调:
“席欣峣!”
管家在一旁早已时刻准备着,一看夫人眼色,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小少爷和他抢来的布老虎分离开,将他领了回来,显然对此类场面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