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94)

  “赔礼道歉。”

  她更厉声了些:“席欣峣,赔礼道歉。”

  小欣峣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哭得伤心的小客人,似乎意识到这次混不过去。

  他倒是能屈能伸,很快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大声道:“对不起了!”

  他把布老虎塞回小男孩的手里,把皮球也送给了他,然后很快跑回了回廊下。

  那位太太转过身,语气歉然:“真是对不住,这孩子被他父亲惯坏了。”

  “小孩子嘛,活泼些好。”

  她又蹲下身,掏出袖中的绢帕,温柔地替小男孩擦去眼泪,声音放得很轻:“好孩子,都是哥哥不好。不哭了好不好,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阿姨屋里有点心,拿给你吃好不好。”

  刘太太轻拍着儿子的背,低声哄道:“和阿姨说,你叫尽山。”

  小男孩吸着鼻子,怯生生看着眼前这位漂亮又热情的阿姨,小声地带着哭腔重复:“尽……尽山,刘尽山。”

  听见这句话,那位太太才站起身笑了笑,“你瞧我,这雨下得久,下得脑子也昏昏沉沉的。这半天都忘了说,我叫孙意映。我先生姓席,我们是做香料生意的。他常常待在铺子里,估计晚些回来。”

  席太太带着刘先生一家进了厅堂,沏上一壶宁远本地产的云雾茶,茶汤清亮。

  客厅里檀木家具光润稳重,家具布设都很讲究。

  墙面旁陈列着一些瓷器,内墙是内嵌的一整面香药墙。上百个小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古雅标签,写着沉香、檀香、龙脑、丁香、藿香等名目。

  屋内是多种香料经年累月浸润出的温厚气息,不疾不徐,丝丝缕缕缠绕在梁柱家具之间。

  席太太顺着刘太太的眼神,视线落在墙面上,“我们常常和香料打交道嘛,对这些东西有些感情,就做了这样一面墙。”

  寒暄过后,席太太带着刘太太四处逛逛。

  行至后院,她轻轻推门而入。

  内室床边,木摇篮有里一个小孩睡得正酣。呼吸均匀,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席太太坐下轻轻打着扇,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笑了笑,“这是我女儿,还不满一岁呢。”

  “真漂亮的小姑娘。”

  席欣峣又不知何时像只小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手里抱着一个新皮球,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往里看。

  他似乎觉得让妹妹一直睡觉很是无趣,趁着大人们正说话没注意他,突然蹿到摇篮边,拿着皮球在摇篮柱上轻轻敲了两下。

  “席欣峣,有些规矩。”

  一个沉稳男声从身后传来。

  席欣峣听见这句话,连皮球都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跑了,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是席先生刚刚从香铺回来。

  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癯,穿着深色长衫。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但目光沉静温和,人很随和。

  “夫人说家里来了客人,我就赶紧回来了。”他笑容温和,走近和刘先生握了手。

  陪客人在正厅喝过一盏茶后,他说:“欣峣不听管教,见笑了。我得去和他谈谈。”

  一直到晚饭时分,下人们布菜的时候玩笑着议论说,小少爷被先生教训了一顿,晚饭时间都不敢露面,估计是躲在房里赌气呢。

  餐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餐桌上菜肴很精致,白瓷碗碟盛着清蒸鱼、鸡汤煨时蔬、竹荪虾仁,都热气腾腾。多是南方口味,清淡鲜美。

  饭桌上,大家不自觉地会谈论些时局。

  聊了生计,也说了剪辫子、习新思、易服饰。

  最后,刘先生放下筷子,“其实这时局一日与一日不同,我们也说不上什么。只是等尽山再大一两岁,我想着送他去新式学堂念书。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

  席先生和席太太也沉沉点头,“我和你想的一样,只不过女儿还小。欣峣……只怕也听不进。”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管家抱着小女孩敲门进来,面色有些为难,“太太,小姐总是睡不安稳,有时哭闹。”

  席太太抱起她,哼着轻柔的宁远小调,臂弯轻轻摇晃。

  刘尽山眨了眨眼睛,放下碗筷,也轻轻登上小板凳,举着手拿布老虎逗她笑。

  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铺着方砖的地面上。

  也是凑巧。刘尽山一逗,她就不怎么哭了,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布老虎。

  席先生看着,脸上也露出笑意,“我这小女儿脾气不好,她哥哥一接近,也是又哭又闹。不过她和尽山,倒是很玩得来。”

  刘太太目光静静落在小女孩身上,“真漂亮的小姑娘。”

  “还没起名字呢。”

  席先生笑容满面,声音清亮,“是啊,我们给她选了三个,想着让她自己抓呢,不如就今天吧。”

  他回过头吩咐管家:“去把东西拿来。”

  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候,小女孩却又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对面前的东西毫无兴趣。

  席太太看了看站在一旁睁着大眼睛的刘尽山,好似对这一切都很好奇。

  她忽然笑道,“要不让尽山帮她抓一个吧。”

  刘太太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么大的事情,小孩子怎么能做呢。”

  “小孩子善良赤诚,没什么不行的,”席先生默然点了点头,语气豁达,“我们是商人之家,没那么多讲究。”

  刘尽山眼珠转了转,大人们的话在耳边一闪而过,似乎并没有完全听懂。只是顺着母亲的眼神,从木屉上三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中随手一抓。

  打开绢布,墨迹沉稳。

  余先。

  席老爷接过绢布,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余先,余先。往后,不论是丰裕先行,还是以己为先,都好。”

  窗外,宁远的夜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绵长不绝。

  余先已经安睡,席太太轻轻摇晃着摇篮。

  她望着女儿,眼波流转,“我也就只希望,她能对自己好一点。”

  灯火缓缓,众人还在闲谈。

  席欣峣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避开父亲的视线,小声说:

  “我有点饿了。”

  第二天,宁远下雪了。

  宁远很少下雪,青石巷处处覆了一层淡淡的白霜。父亲母亲抱着她,肩头落满了雪。哥哥和尽山站在一旁玩闹,想要堆雪人。

  她不知道,她这一生,也是见过雪的。

  第89章 番外二 岁月已成碑

  陈文远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一身整洁的藏蓝色中山装,肩线很正,胸前的衣面处,是一面五星红旗。

  身后是北京郊区宽阔平整的马路。

  而面前这座建筑,灰墙低矮,高处带着铁丝网。正午的阳光透过网格,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看过腕表,时间到了。

  陈文远走近那扇沉重的铁门,向门卫出示了证件,简单说明来意。登记过后,他穿过门楼前空旷的广场,面前是一条长廊。

  陈文远背光站在廊尽头,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过了一会儿,长廊的另一头,一阵虚浮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几个同志带着她走出长廊。她停下脚步,似乎不太适应外面过于明亮的阳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陈文远抬眼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声音沉沉地说:“其实我调来北京工作,已经有四年。”

  她迟疑了一瞬,一时语塞:“这四年……”

  见到陈文远,她其实并不惊讶。因为她知道这四年里,他几乎每周都会来。

  有时候向同志们询问自己的情况,有时候带一些时令小菜,有时候只是隔着窗,远远望一眼。

  只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

  他把一身衣物递给她,“记得你喜欢深蓝色。”

  她接过去,双手细细摸过那件衣料,眼波如水。

  笑容渐渐淡下去,她快速走进隔间,换上。

  是一条素朴的蓝色裙子,料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

  她站在镜子面前看去。这四年来,第一次仔仔细细望着自己的模样。

  是有些老了。

  过了很久,她才迟缓地拉开隔帘。

  陈文远转过身,笑意温柔地看着她,“很好看。”

  “走吧。”

  他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走在前面小半步的位置。

  离开长廊,门楼前的广场,是灰色的水泥路面,也是很长的一段距离。

  迈出大门,门外喧嚣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她却忽然踌躇,停滞不前。

  陈文远很明白她的顾虑,所以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安静注视着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平和,“胭脂,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只要迈出这道门,你会明白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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