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选择是对的。”
陈文远缓缓笑着,微微朝她伸出手。
她终于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大门之外,路边新起了排排楼房,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偶尔穿梭响亮,带起些许尘土。行人们大都穿着藏青或浅灰色的布衫,步履匆匆。
她停在人来人往中,忽而释然地笑了。
人人笑意盈盈,幸福笼罩着每一个人。那是一种新生的、朴素的,略显粗糙的生命力。
他说得对,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北京变化真大。”
陈文远感慨道:“是啊,每天都在变。”
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道路两边绿树成荫,风吹动时候树叶簌簌地响,阳光细碎落下来。
她抬头看树,看天。
收回视线时,陈文远转身,再次对上她的目光。
他再次伸出手,换了一种久违的语气:“赵小姐,能否赏个脸,和你一起吃晚饭。”
她只是怔了一瞬,眼眶渐渐有些湿润地望着他,最后缓缓笑了。
没有回答,只是林荫下两个身影往前,静静走过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直到走到什刹海的尽头。
——
刘尽山回到宁远任文员,已经第七年。
宁远这座小城,在这七年里,也渐渐从民国末年的衰败萧条发展得美丽富庶。
却与当年的浮华奢靡,完全不同。
他一个人住在一栋坐北朝南老楼的第三层。
这栋楼,离从前的槐序末街很近。从三楼的南窗子往外望,就能看到那条街上郁郁葱葱的梧桐树。
书籍整齐地码在书架上,桌案一尘不染,窗台上养着几盆常见的兰草。虽然地方是小了一些,但五脏俱全,他也布置得井井有条。
生活简朴,但是平和。
和从前一样,屋子里也常常弥漫着,花香药感的香水味。
像槐序十七,清苦味又淡了许多。
那是因为,刘尽山在后来复刻的时候,多放了一斛合欢。
他再也调不出槐序十七真正的味道。
那种前调寂然疏离、清苦冷冽,中调像是弥漫的火光,后调的极致药感平和到又如同疏山古刹、青灯古佛下淡淡的香火味。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
陈文远常常写信来,说他在北京一切都好。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常聚。
他提到赵胭脂,说她有了一份新工作,在北京的一个图书馆做管理员。
雷书阳离开宁远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九五一年,他申请去前线之前,曾从哈尔滨往宁远寄回了一封信。
信里什么都没说。
后来,从志愿军部队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已经牺牲在了抗美援朝的战场上。
没有尸骨,没有遗言。
什么都没有。
刘尽山为他立了一块碑,就在长青山。
宁远新修了公路之后,刘尽山常常去长青山的墓园,也常常带雷书阳从前爱喝的酒去看他。
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找得到。
方今夕的状况恢复了很多,只是还是不能正常说话。和沈南关一起回到橘井后,经过几年的治理,破陋习、习新思,橘井又已乾坤朗朗。
许汤汤把席家香铺治理得很好,两年前,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加入了手工艺生产合作社。
作为宁远妇联主席,她也常常去橘井上宣传课。橘井的很多妇女,都是在她的带领下,开始走出家门,学习手艺。
日子缓缓,细水长流,一日一日流过去。
他始终一个人,也还是习惯在深夜、在凌晨,睡不着的时候,披一件大衣起来坐在沙发角落,喝一杯没过冰块的酒。
他食指上戴的那枚戒指,每每与玻璃酒杯碰撞的声音,都仿佛并不属于这个深夜。
他在朦胧中阖眼,仿佛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回到二十几岁,化作一个透明的幻影,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重新看着宁远发生的一切。
民国二十一年。
她踩着一把旧木椅子,把店门正上方的梧桐木制牌匾清扫干净,牌匾上是“槐序十七”四个浑圆的隶书大字。
她时常坐在店里的长椅上,看向外面的这条长街,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条街上的梧桐,总是在四月底,枝繁叶茂。
她耳朵里也常常听见这条街南边刮过来的声音,那是这条街尽头那个恢宏也压抑的楼阁里的风雨声。
直到那一天,宁远又零零碎碎下着小雨,她捧着一个青玉茶杯坐在门口。
“姐姐,这个是给你的。”一个卖报的小书童顺手给她拿了一封信。
“谢谢小孩。”她摸摸他的头,温柔递给他一块牛轧糖。
“对了姐姐,那个宁远国民政府的王处长给这条街起了个新的名字,好像是叫……槐序末街。”
“为什么要叫槐序末街啊?”
“好像是因为,他说这条街的尽头有你这个叫作槐序十七的香料铺子。”
她笑了笑,声音轻下来:“知道了。”
小孩嬉笑着跑开,她才打开那个牛皮纸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的新印纸。
左上角有宁远国民政府油墨蓝印,竖列格,清清楚楚写着:
席余先小姐,久仰大名。想请您为宁远国民政府五人分别订制一款私人香水。照片已附,一周后取,感谢。
——宁远国民政府总务科 谨启
下面附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照片。
宁远国民政府总务处处长 蒋怀青
宁远国民政府总务处副处长 雷书阳
宁远国民政府一科科长 赵胭脂
宁远国民政府二科科长 程小晚
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 刘尽山
看见这几个名字,她的心似乎隐隐在痛。脑海里仿佛有零零散散的片段、回忆重重叠叠,又渐渐模糊下去。
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或者针锋相对,或者相互扶持,或者各怀鬼胎的一段日子。
她只是茫然转身,从身后端出一屉香料。
那夜青灯照壁,冷雨敲窗。她用不同的香粉去研磨、调和、配置。似乎凭着照片,就对这五个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合欢和北枳碰撞出的香调,让她格外记忆犹新。
一周后。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她正放好香炉,往里加了一枚槐序十七的香饵,然后焚着,盖上香炉盖。
白色烟雾从古朴镂空的香炉盖上向上缭绕。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姐你好,我来取香水。”
她转过身,长发遮过肩膀。白衣黑裙,棕黑色的眼睛淡然地望着他。
眼前的景象好像渐渐模糊了些,相对而望,她却忽然落下了一滴眼泪。
她有些不解,很快抬手擦去。
门口屋檐角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愣了许久,最后只是压低声音,哑着嗓子问出一句: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她摇头笑了笑,“不早。”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取了东西把那个盒子递到他手上,不自觉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未被宁远的波谲云诡氤氲的那些清澈。
“谢谢。”
他点头笑笑,转身离开。
暮色淡然,遮住他向南而去的身影。她仍旧有些错愕地愣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巷尽头那座恢宏而压抑的院落。
宁远国民政府。
枷锁,桎梏。
她恍然转身,看见她店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枝叶在苦雨中仿佛摇摇欲坠。
——
回去之后,他一直忙到凌晨。
最近几天,日军兵临城下。祝安仁却对宁远国民政府如临大敌,步步为营只为铲除异己。
有传闻说,他早就想要铲除蒋怀青,也不满赵胭脂家族在平津的势力,只是都没有得逞。
蒋怀青几天前开会时,曾隐晦地说他深思熟虑过后,觉得应该团结力量,有了和陈文远合作的想法。
这份礼物,就是他对宁远国民政府众人对这件事态度的试探。
大家的选择,和他是一样的。
只是他自视甚高,不愿意放下身段去谈合作,所以安排刘尽山去交涉。
他一直忙到深夜准备材料,收拾好文件洗完澡,才想起来自己的那份香水礼盒。
他坐在窗边,打开盒子。
香味很淡,初闻是微苦的木香,带着绿意和棱角。后调只是沉淀了些,多了些温厚沉稳。
玻璃瓶里,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而包装的最里面,还有一束半枯萎的桔梗。
花里藏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槐序十七墨水写下的笔迹,只有短短几个字:
尽山,自己要小心。
屋子里黑暗一片,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绵延、从窗子缓缓渗进来。
他忽然掉了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