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为什么会掉眼泪,他也不知道。
雨声忽急忽缓,透过窗子照进来的月光尽数落在脸上,刘尽山困难地睁开双眼。
他在梦里走了一遍她的另一种人生,大家的另一种人生。
清醒过来后,他站在窗前。透过那扇边角积灰的窗子,望着外面雨中在这一年又重新繁茂的那颗老梧桐树。
庭前草木长青。
仿佛又看见一九三八年那个雨夜,她在自己面前,第一次流下的那滴眼泪。
满城梧桐,旧年伤疤,十年饮冰。
纠缠一生之敌,或许也分不清对方的哪句话是真话了吧。
刘尽山把她的那本日记留在身边,撕去的那二十九页,空空如也。
就连她写在扉页的那句话:
“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光亮里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覆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他时至今日,也并没有完全明白。
或许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他对席桑隅,也许没有她想要的那么多。但是也许,其实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多。
外面似乎还是大雨瓢泼。
宁远的雨季是很长很长的,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她埋葬的那片土地,雨季更长。梧桐成荫,也常常有群鸟飞过。
满城涓涤,岁月成碑。
——全文完——
第90章 后记
时间潺潺流走。
写下“全文完”这一刻,其实更多的,还是怅然若失。
好像是看着他们,从我的笔下成长,然后去爱、去经历,去走过他们自己的人生。
又一步一步从我的笔下离开,离我越来越远。
但我想,他们不是离开了。
而是留在我心里,成为我人生中的一部分,和我长在一起,去见证我未来人生的每一个成就、喜悦、困苦、磨难。
尾声潮落,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是故事总要有一个结局。
或许缺憾,或许圆满。
世界之大 为何我们相遇
——写给故事里的人
/关于席桑隅
说句真心话,我和她感情最深。
这个故事敲定的第一个人物,陪我走过了七八年人生的桑隅。
药理天才,调香高手。
她爱刘尽山,爱的是他身上的少年心气,爱他伪装下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那种决绝、不求结局。
他好像总是带着目的,但是又好像掺杂着他本身的莽撞和赤诚,还有不能完完全全显露的真心。
其实,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关于她的身世,其实早在刘尽山第一次见到席欣峣的时候,就觉得他和席桑隅像。连张少堂也说,席桑隅的长相、心性都和席欣峣更像。
但是她的后天,是渡边家被筑成的。
直到她发现这个国家的人一样有血有肉,发现她对这场战争原本的理解其实全然错了。
将勘探图纸留给胭脂,不是她明白自己大厦将倾、时日无多的妥协,也不是出于对刘尽山的感情。
而是在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这份罪孽后,真心想要赎罪。
其实在第一次写下这个人物设定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接受很大争议的准备。
其实,我多想看到她能早一点醒悟,再早一点。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我有时候在想,或许是命运跟她开了太多玩笑了。
但扪心自问,难道她没有选择吗。
不会没有选择的。
即使她之前被灌输的信仰是完全美化帝国主义的侵略行为的,但是当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陨落,面对着兄长鲜血淋漓的双手,眼睁睁看着这片沃土一点点苍夷。
她的选择,其实能够更早一些。
在看过《南京照相馆》的主创发言之后,还有一句话想要说。
无论故事性如何,大家都不要陷入一种历史虚无主义。即使桑隅是中国人,即使她后期对这场战争有了真实的认识,也一直活在挣扎当中,那是源于她本身的性格底色。
但是在踏上这片土地时候,她是对自己的身份有认同的,她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
所以从始至终,她的侵略者性质是没有变的。
或许她有好,刚毅果决,无畏无惧。也或许是别人剥夺了她本来应该有的另一种人生。
但她作为侵略者的坏,也同时罪无可恕。
她生命中的这三十八年,有三个名字。
陵容,是作为祭品的象征。
桑隅,也印证了她被自己困住的人生。
只有余先,是父母对她最真诚、最美好的期盼。
/关于刘尽山
我最亲爱的尽山。
温柔含蓄、沉稳谦和,是你一贯的模样。
桑隅写给尽山的信里,我最动容的一句话是:
我知道,你曾经想过,让我迷途知返。明知不可为,你也曾经真挚地,想要带我走上正确的那条路。
他们同时了解彼此,又没有完全看清过彼此。
就像她说的,他们之间隔着生长痛,隔着隔阂,隔着仇恨。
而关于尽山对桑隅的感情,用爱这个字来形容,其实有些过于沉重了。
桑隅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话。
他在这个位置,有太多左右为难的时候。他不露锋芒的隐寂沉稳下,其实一直是另一种从不示人的赤诚。
桑隅说,她知道在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这个位置上亦步亦趋、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不是他。
少年时代即有宏图壮志,志在四方,愿意为这片天空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平等幸福,而付诸青春生命。
所以刚入宁远国民政府的时候,表面隐忍沉稳,但是仍然会有很多莽撞之处。
就连为槐序十七起名字的时候,说的都是:
“人生如此,正逢其时。”
人生如此,正逢其时,其实是他的少年心气。
而这些少年心气,也在宁远国民政府长期的压抑和假面中慢慢消磨了。
他从1930年入宁远国民政府,到1939年,29岁,才与组织取得联系。
而这盼望已久的一天,到他赴平津,不过两年。
前面九年,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后面七年,也是一样。
他一直自责于宋声乔的离开,也不想再看着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为他而死。
他没有上帝视角,他不知道席桑隅机关算尽,算到了祝安仁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他明明知道知席桑隅多疑,无计可施之时,还是选择不顾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保杨秋生平安离开。
结局如何,不得而知。
他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关于宋声乔和陈文远
一个生于平津高门,十几岁为了追寻真理,毅然决然离开家,与陈文远一起来到宁远。
一个少年时代生活困苦,但是遥望蓝天的时候,说出的只是,希望这片天空下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平安幸福的日子。
他为此而步履不停。十几岁加入组织,二十岁管理宁远根据地,二十四岁组建宁远地下交通站。
她也早就成长为一名战士。
十年来,她对他是有感情的。
不然,为什么在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的那一刻,如鲠在喉。
又为什么在看见他的爱人的时候,缄默不言。
只是在那个时代,有太多没有开口、来不及开口的话,都只能封尘,只能埋进土里。留下的,只有写在几万字工作记录里提到他的时候,短短的那四个字:
死生师友。
或许是仰慕,或许是爱。也或许是理想相通下,另一种并肩作战。
但不是倚靠,不是跟随。
/关于许汤汤和席欣峣
《诗经·大雅》里,有一句是: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
许汤汤小姐,水的柔韧,不疾不徐、连绵不绝;又磅礴,浩浩汤汤,是我心里面的她。
她能在百乐门的灯红酒绿中游走,获取情报。也能在城楼上远程狙击,弹无虚发。
席家少爷的“欣峣”二字,取自王逸《九思·守志》,“陟玉峦兮逍遥,览高冈兮峣峣。”
虽然少时顽固桀骜、沉溺享乐,但是他的性格底色是善良的。
否则不会对汤汤见死不救,也不会在陈文远一行人身陷险境时不选择置身事外。
只是在面对父亲离世,从小在庇荫下长大的他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惘。转而推卸责任,把未能振兴产业、兴盛门楣的责任推卸给妹妹。
直到遇见许汤汤,他看见了这个人,这个在乱世当中真真实实地有着信仰,有着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的人。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一直都在虚度光阴。
所以他重新拿起属于他自己的责任,制香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