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均和被教训得不敢作声。
“吃饭吧。”付祺安劝了一句,“一回家就骂人。”
梁谋文看她一眼,到底没当着孩子的面顺便教训太太,接过了筷子。
新书发售的后一周,宝珠应出版社的邀请,去江城参加了一次发布会。
在此之前,她紧张得在衣帽间里转来转去,不知道是把自己弄得干练一点好,还是文艺一点好。
她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除了去学校,也没到过文化人这么多的场合,对她而言最熟悉的,是体能室里的运动器材和冰鞋。
付裕安下了班,悄无声息地换了鞋,走到门口,看见未婚妻穿着条睡裙坐在那儿,咬着唇发愁。
怕忽然说话吓到她,他轻敲了两下门,“在想什么?”
“衣服。”宝珠站起来,把他拉到柜子面前,“正好你来了,你说我穿这套好,还是那个?”
“穿着这种事,以你舒服轻便为准,再来考虑场合。”付裕安说。
宝珠还是拿不定,“那我穿这条棉麻植染裙,会不会不庄重?”
付裕安笑,“只要不是袒胸露怀,我觉得庄不庄重看谈吐和举止,穿着西装说下流话,不也一样惹人讨厌吗?”
“好吧,那我就穿这个,再围条披肩。”宝珠说。
她发现,她已经很习惯小叔叔这种不直给答案,但指向很明显的说话方式了。
宝珠把衣服折进行李箱里,盖上,拍了拍手,“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餐,她在厨房盛汤时,问了宝珠一声,“小顾,明天去江城是吧?”
“对,阿姨,您明天不用做我的饭。”宝珠说。
“好的。”
他们对坐着吃饭,付裕安解开领口的扣子,“一早的飞机吗?”
“对,后天就回来。”宝珠喝着汤说。
付裕安点头,“我明早送你去机场。”
宝珠说:“不要,你两个礼拜没休息,周末都在加班,明天多睡会儿吧。”
“没关系,明天没什么安排,送完你再睡。”付裕安说。
不管他有没有事,宝珠出远门,不去送这一趟,不看着她进安检,他一天的情绪都要时不时起毛,他在她身上可操心的事项太多,恨不得每一样都亲自把关。
夜里十点,宝珠坐在地毯上看明天的访问题目,并提前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付裕安洗完澡,出来看了她一眼。
宝珠套了件宽大的T恤,就那么盘腿坐着,低着头,皮肤轻薄白皙,带着沐浴后的柔软香气。
他走过去,坐在她后面的沙发上,弯下腰看了看,“问这么多题,发布会几个小时?”
“说是三个小时。”宝珠说,“我也觉得太久了,明天到了江城,我再跟他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缩短一点。”
她转过来,脸颊上一点淡粉色,说不出的娇憨。
付裕安把她抱起来,放到膝头坐着,“你也随意一点,这种发布会很轻松的,聊聊你的比赛,再讲讲成长经历。”
“万一有人问到你呢?”宝珠说。
付裕安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敏感话题人家也不会谈,没那么天日不懂。”
“什么是天日不懂?”宝珠凑上去,鼻尖蹭了两下他的脸。
付裕安闭了下眼,“就是什么都不懂,《三侠五义》看过吗?里面说人事不知,天日不懂。”
宝珠摇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吻着,“我怎么看得了这个,你经常看吗?”
“小时候看过,现在......”付裕安说,手已经按上她的后背,“有时翻翻。”
“我明天要赶飞机。”宝珠吮够了他的唇,又抱着他的脖子,提醒他这个事实。
付裕安胸口仍在起伏,“所以故意这样,好让我一晚上睡不着,直接起来送你。”
宝珠嗤的笑了一下,“你现在变幽默了。”
付裕安把她抱得更近了点,“以前没订上婚,跟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似的,活着没滋没味。”
“那要结了婚,不是会越来越有意思?”宝珠说。
付裕安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想知道吗?想知道你就考虑一下,早点嫁给我。”
宝珠摇头,她嗓音软绵绵的,“不要,我还没上完学。噢,对了,我妈妈说,现在她回来了,让我搬回去住,她能照顾我。我们也没结婚,老住一起不像话。”
“......也有道理。”付裕安咬着牙蹦出这几个字。
大晚上的说这个,要他的命就直接拿去。
到了深夜里,宝珠才隐约感觉出来,她未婚夫今晚的急躁缘何而来,但她不想解释,甚至在付裕安低声询问她的时候,故意含住他的唇,不给他开口讲话的机会。
隔天送完她,付裕安直接往云野开,哥儿几个今天在那儿小聚。
他到的时候,周覆和郑云州在钓鱼,两个人也没垂钓的耐性,不停地说话。
“就这样钓。”付裕安往岸边一站,“一天也钓不上来半条。”
周覆说:“嗐,哪是钓鱼啊,这不哄郑总开心吗?你看他这打扮,黑衣黑裤,还戴个墨镜,把自己弄得跟德古拉似的,一副离了婚没人要的死出儿。”
“那你受累,也哄哄我。”付裕安喝了口茶说。
郑云州头一个不答应,“你还要哄,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全了,天你要不要上!”
“......丈母娘一来就出幺蛾子。”付裕安叹气,“要把宝珠接走,不让跟我住了。”
周覆哦了声,笑说:“那还是你的错,跟上边的关系没打点到位,你看我,岳母对我比亲儿子还亲。”
“是,我改天还得去坐坐。”
第59章 番外三:尚在总角
江城的夏天滞重又闷热,走出酒店的时候,宝珠往上看了一眼,梧桐叶子一动不动。
书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溽热隔开,她推门进去时,带进一丝暖风,很快又被室内的空气吹散,那些摇纸扇的读者,低声的交谈很快就静了。
宝珠朝大家微笑,她这条裙子款式极简,宽松的领口,披肩下是两截纤细而线条分明的小臂,日光下白得有些透明。
裙子质地柔软,随她的步子微微漾着,像静水里泛起的涟漪,她走路依旧带着冰上的余韵,步幅均匀,凉鞋是白色细带,脚背雪白,明显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主持是个穿浅灰衬衫的年轻男人,额角有细密的汗,不知是在室外待了回来,还是因为在美人的注视下感到紧张。
他迎上去,笑容温煦,“顾小姐,您请这边坐。”
“谢谢。”
宝珠颔首坐下,背依旧挺得很直,有种松弛的优雅,冷气风口正对着她,几缕鬓边的发丝细微地拂动。
一段她的经历介绍之后,问答开始了。
题目也是预料之中的,转换生涯的心路,写这本书的初衷,和对过往辉煌的回望。
宝珠说得很慢,答案简净,声音也不高,全场都安静地听。
她说到温哥华的冬奥会,“在比赛之前,我的脚踝终于无法承受压力,骨膜急性发炎,打封闭针的时候,虽然已经麻醉过,但看着针在里面搅来搅去,我还是很害怕,那天打完回去的路上,在酒店里,我因为药物作用,加上一定的心理因素吧,就这么昏睡过去了,把我家人吓了一跳。”
下面一片嘘声,没人知道她这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主持人又问:“打完封闭以后,站在奥运的舞台上,是什么感觉?”
宝珠耸了一下肩膀,“特别紧张,因为家庭原因,我妈妈对我要求严格,导致每一场比赛,我都告诉自己必须要拿名次,所以一上场就紧张,几乎成了我克服不了的心病。但温哥华那次是空前的,我还从来没这样过,腿忽然变得非常沉,差点以为我要滑不起来。”
“那后来是怎么克服?”
“肌肉记忆吧,还是,后来听见熟悉的音乐,我试着想象自己在训练,才能把这种焦虑消化在了节奏里,短节目还是发挥得不错,但自由滑就......到了后半段,很遗憾没有把原定动作像平时一样,流畅地跳出来。”宝珠说完,静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垂下,像犯了错的学生,“摔倒的时候,我就觉得冰场白茫茫一片,像找不到对岸的雪原。”
台下的女孩子们纷纷鼓掌安慰她。
宝珠又抬起头,朝她们笑,“谢谢大家。”
主持人适时地插进话,“这句话你写在了书里,那后来是怎么灵机一动,把跳跃补上的呢?”
宝珠说:“我就想,我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足足四年,把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尽力去跳,不管什么样,我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花滑。”
主持人点头,“相信这份坚持也会感动、鼓舞到我们的读者。在温哥华退场的时候,你哭了,哭出了很多出圈的破碎照片啊,现在都经常能看到,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