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小周你找个位置坐。”张教授朝他笑,又对众人介绍说,“这是周总,在咱们学校读MBA,这次活动是他公司赞助的,大家鼓个掌感谢吧。”
周慕怀笑了笑,径自坐到了宝珠身边,“不介意吧,顾小姐?”
宝珠摇头,“坐吧。”
说完她又把头转了过去。
车往市区开,大家一路上都累了,没什么人讲话。
周慕怀看起来精神奕奕,望着她的侧脸问,“上次那场音乐会,顾小姐没赏脸啊。”
也听不出愠怒,就是玩笑式地询问她没到场的原因。
宝珠笑了下,“我妈妈更喜欢,我让给她了。”
“是,看得出。”周慕怀好似已经和赵彤交流过了,“阿姨的鉴赏水平,我都自叹不如。”
“我把这话转告她,她听了一定很开心。”宝珠客套地说。
周慕怀目视前方,“其实你不用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你还没有结婚,没必要把自己束缚得太牢了,是吧?”
宝珠蹙了下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的未婚夫大你不少,虽然我不知道他走了什么捷径,但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嫁给他有点可惜。”周慕怀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宝珠也没反驳,顺着他的话问:“那照你说,我嫁给谁不可惜呢?”
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周慕怀紧张地看着她,喉头动了动。
但没等他开口,宝珠就又逼问道:“是你吗?”
看周慕怀一脸惊讶,宝珠才笑,“不好意思,我在国外长大,不懂什么迂回,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冒犯到你,别见怪。”
“不会。”周慕怀也跟着笑了笑。
宝珠嗯了声,“但我也不会允许,一个陌生人对我的人生决定评头论足,周先生,你喜欢我的花滑节目,我很荣幸,可我对你毫无兴趣。”
“......”
就当她自作多情吧,但宝珠不说出来不痛快,她本来也不是有城府的人。
酒店是城中老牌的五星,大堂挑高,因年代稍久,灯光显得有些暧昧,照在深红暗纹地毯上,映不出什么光泽。
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几个研究生已经忍不住交谈起来,无非是飞行体验以及对兰州的印象,还有接下来的行程,怎么重走的兴奋和揣测。
宝珠觉得他们都很能说,她听完这边,又去听那边的,耳朵根本不够用,目光换到谁脸上都是佩服,但人又安静地站在张教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从肖浩然手里拿到了房卡以后,她进了电梯。
房间在十二层,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酒店香氛和陈年家具的气味飘进鼻腔。
空间不小,中规中矩的商务风格,米黄壁纸,厚重的窗帘半掩,宝珠放下箱子,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街道车流不息,对面几栋高低错落的楼房,再远处,能看见一抹浑黄的带子,平静地横亘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应该是黄河。
没有付裕安给她读的“黄河远上白云间”的气势磅礴,倒像一条行动缓慢的巨蟒,沉默地流淌着千年的泥沙与故事。
宝珠拉上窗帘,室内重归于昏昧。
旅途劳顿,但她没有什么睡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时空,和京城的繁华远远隔开。
宝珠给付裕安发了条消息,说已经到了。
付裕安看到时,人还在郑云州的茶楼里坐着,今天十一,他去单位转了一圈后,就开车来了哥们儿这里小聚。
本来聊得挺好,忽然翻到他们学院官方号发出的第一组通讯照片,脸上的笑意渐渐就散了。
前边拉了横幅,宝珠站在张教授旁边,眉目盈盈,而放大来看,最后一排赫然立着个周慕怀。
上次音乐会没得逞,这回又舔着脸跟去了,全世界那么多花滑运动员,就盯着个有主的啊他,喜欢不会去找个没订婚的吗?
还是他也非宝珠不可了。
付裕安摁灭了屏幕,无意识地抬手去端杯子,被周覆叫住,“没倒茶呢还,脑子在想什么?”
说完,又冲郑云州,“你这水是烧得够慢的,叫我们来喝茶,也不提前做准备。”
“哟喂,周主任,我真是把夜明珠当玻璃球儿,怠慢您了啊。”郑云州说。
周覆看了眼手表,“就半小时,我出门时间有限,明天还要陪太太回娘家,跟我岳父喝两杯。”
“还有人敢规定你?”付裕安问。
郑云州哼了声,“那小顾在家不规定你?”
周覆说:“他未婚妻都不在,你挑这个头干什么,老付受得了哇?”
“还有更让我受不了的。”付裕安手撑在膝盖上,欲言又止。
郑云州冷着脸抬手,“停停停,你们差不多得了,要传播淫/秽色情出去传播,我这里干净地方。”
付裕安啧了声,“不是那回事。就那个香港来的小崽子,隔三岔五就要找机会接近宝珠,我已经忍了他两次了。现在倒好,还跟去兰州了,你说。”
“这都骑到你脖子上,就差撒尿了,你还坐得住呢?”周覆夸大其词地,又推了下郑云州,“那人年轻有为的,老付要因为这半路来的程咬金没结成婚,被小三窃取了革命果实,算什么事儿啊?”
眼下郑云州对这些情情爱爱的官司无感,“算什么你就直说吧,不用推推搡搡的。”
周覆斩钉截铁,“算对老三儿最大的侮辱,这咱的节目啊这是。”
“你别扯我,孤家寡人了现在。”郑云州说。
“......”
第二天起来,他们先去了省博和市博参观,建立初步的直观印象。
在头天晚上的会议上,张教授就强调了,这次出来不是旅游,重走两个字听着浪漫,但要落到实处,怎么落,自然每一步都要带着问题,带着眼睛,去质疑许多纸面上的东西。
宝珠闷在房间里,把相关的历史背景,考古报告,和之前有过的学术争议,都大概地又过了一遍。
付裕安也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多听,多看,多问细节,少下结论,注意自己是个学习者。
参观完回来,大家都累得直不起腰,纷纷去酒店用餐。
晚上是自助餐,菜品丰盛,牛羊肉尤其突出,调味浓烈。
大家零零散散地坐着,气氛还算活络,宝珠拣了几样清淡的,坐在了办公室那一桌。
有人问:“今天走了一天,我真怀疑,重走真能走出什么吗?还不是换个地方开组会。”
“一会儿还真要开会,把明天的行程再理一理。”肖浩然说。
宝珠啊了一声,“每个人都要参加吗?”
肖浩然答非所问,“你身体不舒服吗?我帮你请假吧。”
“不用。”宝珠摆了摆手,“我就问问。”
“听说张教授联系了本地研究院,要办个讲座,真的假的?”
“真的,最后一天吧,现在都没走完,讲什么。”
等身边人都走了,肖浩然又对宝珠说:“你要是太累了就跟我说,免得旧伤复发。”
“好,我会跟你说的。”宝珠笑了下。
等他们从餐厅出去,正碰上周慕怀从外面进来。
哪怕宝珠的态度很明朗了,但周慕怀总觉得事在人为,世上也没这么强硬的小姑娘,除非她是石头变的,但看她的模样可不像。
他仍笑着和宝珠打招呼,“吃完饭了?”
“对,我们正要去开会。”宝珠说。
“等等,你鞋带开了,怎么那么不小心?”周慕怀说着,就要蹲下去给她系。
宝珠还没来得及躲,后面就伸过来一只手,猛地把周慕怀往后一扯。
付裕安的语气温温的,声音像放久了的气泡水,没什么情绪,“这就不用你显勤儿了,往旁边站过去点。”
说完,他拍了下宝珠的脸,“起身前也不看看,摔跤了怎么办?”
“我忘了。”她说。
肖浩然能感受到,宝珠的音调明显软化下来,她好像变成个小女生了。
付裕安蹲下去,给她把右脚的鞋带绑好,再站起来时,宝珠拉着他的手介绍,“这是肖浩然。”
她又站到付裕安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这是我未婚夫,他姓付。”
肖浩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您、您好。”
“你好,小肖。”付裕安沉稳地同他握手。
小男生还是纯真,也没那么多坏心眼,见到他反而是敬重更多,只有一丝愧疚流露在脸上,关于自己没说出口的心思,付裕安倒不怎么担忧,他知道小肖不会说了,永远都不会说。
但有些人就不同了。
宝珠把房卡摸出来给他,“你到我房间等我一下,我还要开个会。”
“好。”付裕安说,“你去忙。”
“嗯,走了。”
肖浩然朝他点头,“先过去了,付先生。”
付裕安也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