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上了电梯，他头也没回，就这么平视着远方，说：“周总辛苦了，我请你喝杯茶吧。”
周慕怀没想到他会来。
虽然已经在背地里调查过，了解此人的家世出身和履职情况，认为他不过是个仰仗父辈的子弟，至于年纪轻轻就脱颖而出，也许是碰巧真有几分才学。
富贵人家养坏儿孙的事屡见不鲜，但根红苗正、能干有为的，也并非绝迹了。
但付裕安真站到他的面前，声音低而缓，连周身的空气都沉静下来，那些浮躁喧哗都压了下去，压出一圈无形的领地来。
他一靠近宝珠，旁边的雄性就该乖乖地自觉意识到，不可以再往前了。
至此，周慕怀一边倒地倾向于认为，他能坐上中南的管理层，未必全是靠他父亲和大哥。
“好，正好我也渴了。”周慕怀说。
付裕安点头，“请。”
他们在酒店的茶吧里，对坐着聊天。
“周总读的好像是MBA，怎么会来走丝绸之路？难道古时候也有这个科目？”付裕安手指修长，握着茶杯说话时，也是慢条斯理的。
周慕怀笑，“付总真能开玩笑，我是来凑热闹的。”
付裕安喝了一口，又放下，“那最好不要是我的热闹。”
他还打算硬扛一会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跟我就不用装了，我未婚妻应该也看出来了，她对你丝毫不感冒。”付裕安冰冷地注视着他，唇角的弧度趋于平直，“所以，麻烦你立刻停止这些不上台面的行为。”
周慕怀低下头，“据我所知，付总也跟顾小姐的前男友有过一段竞争，好像还是您的亲外甥。”
“对，所以你的技俩我一清二楚。”付裕安说。
周慕怀笑，“您倒是坦诚。”
“人尽皆知的事，这没什么可遮掩的。”付裕安无所谓地说，“我未婚妻聪明可爱，会吸引到很多不自量力的男人，我理解，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是对你，我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周慕怀心头一紧，“好自为之是指哪方面？”
“每个方面。”付裕安再次补充，“每个会让你跌入深渊的方面。”
不用再说了，对方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在说，只要他想，把他碾碎就跟踩死蚂蚁一样轻易。
周慕怀擦了擦鬓角的汗，“知道了付总。”
他起身说：“我、我还有点事，要先回京了。”
“慢走。”
付裕安悠闲地喝完茶，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才踱回了宝珠的房间。
晚上讨论的时间很长，肖浩然提前做了不少工作，他说：“张教授，座谈会的时间都订了，武威那边，接洽的老师也说，可以带我们去看几处一般不对外开放的库存文物，但不能拍照。”
“好。”张教授说。
负责拍照宣传的文琪问：“不能拍文物，我能不能抓拍一些当地人的状态？”
“可以。”张教授同意，“但要注意分寸，拍之后跟人家商量，交代清楚用途，不要打扰别人的正常生活，也不要变成风光摄影。”
宝珠一直听着，她在笔记本上也写了不少小字，她说：“我列了几个小组讨论的题目，教授看看合不合适，省博的展览，我写了物质流动和身份认同，等到张掖，就可以结合地貌与石窟，讨论景观变迁与宗教传播路径。”
宝珠讲到学术名称，还是更习惯用英文表达，好在他们院的人英语都不错，能听懂她这么各占一道的讲法。
张教授点头，“最后我再说一点，丝路不仅仅是驼铃、香料和丝绸，它是一条路，路上走过无数的人，是人就有信仰和恐惧，希望我们研究的时候，试着去理解这些。已经很晚了，都回去休息。”
“好。”
大家出去时，宝珠也把几页纸归拢，跟着进了电梯。
她房卡给了付裕安，只能敲门。
但走到门边时，才发现门好像没关，是特意给她留的。
她走进去，用脚反踢上了。
房间里只亮了几盏壁灯，近处霓虹闪烁，远处是沉沉的黑暗，再远一点，那抹黄河的昏黄，在夜色中已不可辨，只余城市灯光在天际涂抹出朦胧的光晕。
“daddy？”宝珠小声地、乖巧地叫他。
付裕安坐在书桌边，翻看她留下的文献资料，他嗯了一声，转了下座椅，“小宝，过来。”
宝珠放下记录本，走到他身边，坐在了他的腿上，伸手绕住他的脖子，“过来了，干什么？”
“我好想你。”付裕安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鼻息逡巡在她脸上，“和我接吻。”
第63章 番外七：能一样吗？
两年后。
九月的日头仍毒得晃眼，胡同的路面软塌塌的，晒得像要冒出油来。
蝉声也紧，追着耳朵后面叫。
宝珠从车上下来，在后备厢里拿了一箱子东西，和Sophia往门里走。
她们在两扇新修的朱漆大门前站住了脚。
Sophia看着焕然一新的门楣，“你们把婚房布置在这儿了啊。”
“对呀。”宝珠上了台阶，“这里是付爷爷留下的，他希望孙子能在这儿结婚，但现在改成我的名字了，我连户口都迁了过来。”
说到这个，宝珠又恍惚了一下。
那天她拿着新领的身份证和材料去单位报到，等她出去以后，人事部上了年纪的叔叔好奇地跟旁边人说：“这条路上，不是应拆尽拆了吗？还有老院子啊？”
阿姨倒着水反问，“那你就想想看哪，她的为什么不拆，或者说不能拆。不仅不好动，上边儿每年还要负责修缮。”
“......宣传口又来了个贵小姐？”
“少奶奶吧，老一辈里姓顾的很少。”阿姨端起茶喝了口，“没看她简历啊，硕士专业正是咱们缺的，她本科也不学这个。”
两只黄铜门环擦得锃亮，都能照见人影儿，她们跨过门槛进去。
Sophia哇了一声，“好大的手笔呀，还没领证呢，就先把聘礼给足了。”
东西厢房的门窗都开着，挂了湘妃竹帘，帘子角儿轻轻掀动，噗哒噗哒地响。
眼看要办婚礼了，院子里布置得也喜庆，晁姨领着几个人，正给各处挂灯笼。
宝珠叫了她一句。
晁姨哎了声，“小顾，你这个点过来了，老三呢？”
“他去出差了，还没回来。”宝珠放下箱子，“他让我等他来了再动，我想我又没什么事，自己能做的就先做了。”
晁姨点头，又去招呼Sophia，“闺女你好，先坐会儿，我去泡茶来。”
Sophia四下里张望，“这里真清净，也荫凉，外面热得跟蒸笼一样。”
宝珠抿着嘴笑，领她往北屋的正房里走，掀开竹帘，那股凉意就更浓了，还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樟脑气味。
屋内光线柔和，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着些物件，不像新家具那样亮，但都别有风致。
宝珠还在放东西的时候，Sophia被条案上一只青玉盘吸引，那盘子不大，冰纹似的釉色，里头随意放着几个香橼，黄澄澄的，给这一屋子的青灰添了抹亮色。
“这些东西都是付叔叔的？”Sophia惊讶地问。
宝珠点头，“他说都是些老玩意儿，不值什么的，你喜欢吗？把这盘子拿走好了。”
Sophia摆手，“你别瞎做主了，万一它价值连城，我进了兜里可不会还。”
“不还就不还，他要有意见，我赔给他。”
她又去看柜格里的一排小人，每一个都肖似宝珠，但都穿着不同的考斯滕，按年龄从小到大分布，Sophia笑说：“这个好有趣啊。”
“对，在景德镇定制了半年多才烧好。”宝珠走过来说，“是求婚的时候，付裕安送我的，我滑过的每一套造型，他都让人做了瓷偶，我一直在看它们，想把它们早点搬回家，连听都没听他说完，就点头说愿意，让他别跪了，赶紧给我戴戒指。”
“......真好骗哪你。”
宝珠耸了耸肩，“如果骗局都这么美妙的话。”
收拾好出来，实在也没别的忙可帮了，反而她们两个在这里，晁姨还要周全打点，宝珠索性告辞，跟Sophia去吃晚餐。
餐厅是她选的，说是和陆召明来吃过，虽然主厨脾气怪，但味道还凑合。
宝珠笑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地道了，还有卷舌音。”
“咱也在京里这么多年了好不好？”Sophia说，“还有，建议你以后叫我的中文名，林婉玉，我爸花了大心思给我取的，多叫。”
“行，婉玉小姐。”宝珠笑得更夸张了，“但这个名字和你本人，真的很难联想到一起，我心里叫这个名字的，应该不会穿挂脖蕾丝，裤口弄得这么低。”
“那是你的刻板印象。”Sophia把头一甩，“穿衣自由，叫什么名字也自由。”
“好吧。”
餐厅的冷气扑上来，错落的灯光把每张餐桌照得像漂浮在水上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