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的低语声被厚重的地毯吸走，只剩下刀叉偶尔碰到餐盘的轻响，冷清又仪式化。
侍者是个年轻男孩，背挺得笔直，穿黑色西装，引着她们入座。
桌上孤零零一支玫瑰，宝珠坐下，让身为客人的Sophia去点。
“我们今天喝点红的好不好？”Sophia问。
宝珠点头，手随便在酒单上指了下，“就要这个。”
“确定吗女士？”侍酒师仔细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这瓶1985年的康帝，准备需要一点时间。”
“嗯。”宝珠只应了个音节，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喝了口。
Sophia笑，“那这个伴娘当得我赚了。”
宝珠放下杯子，“这有什么的呀，你不当伴娘，要喝我也会给你点，钱就是拿来用的嘛。”
“听听，你听听，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
“哪有啊。”
头盘上来没多久，酒就跟着来了，两三个人并餐厅经理，都屏着呼吸似的。
深色的酒瓶看起来不起眼，瓶身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标签边缘有些磨损，像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旧物。侍酒师用白色方巾垫着，动作轻缓。
拔开的木塞被放进了一个小银碟里，送到宝珠面前。
宝珠瞥了一眼，那截木头颜色深暗，浸透了几十年岁月的样子，暗红的酒液从瓶口里倾泻而出，流速缓慢，看上去很粘稠，落入醒酒器中几乎没声响，只有一层层不透光的涟漪。
说实话，她在酒上没什么研究，只喝得出果香，不过随性生活的态度使然，想买什么，吃什么都不会等，人生这么短，何必要留遗憾呢。
宝珠就着酒，吃了一杆火腿包着的白芦笋，味道确实不错。
她们的话题也断断续续，绕着婚礼打转。
婚纱挑了很久，种种因素考虑下来，还是订了Vera Wang的，修改了三次腰身，喜糖选了中式锦盒，付家希望婚礼办在万和，但宝珠嫌太沉闷了，最后选在郊区的庄园，十月这么好的天气，她想要一个开放的草坪婚礼。
宝珠说了很多，有时前言不搭后语，酒喝得倒快。每次服务生过来添酒，她杯中的液面总会下降一截。
Sophia也喝了不少，托着下巴，“那你们结了婚，现在也参加工作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付裕安说不要。”宝珠掸了下手，打个酒嗝，“他说养我就行了，他不想再来个让他操心的，还跟我商量要去结扎，结果被他爸妈听见，骂了他半个小时。”
“哈哈哈。”Sophia笑死了，“他妈妈好像就他一个小孩吧，那肯定很生气。”
“嗯，说他离经叛道什么的。”宝珠也跟着笑，“他还很冤枉地问，你们都有那么大个孙子孙女了，还没过足当爷爷奶奶的瘾啊？”
“那你怎么想？你喝了这么久中药，宫寒什么的，应该都调理好了吧？”Sophia问。
宝珠点头，“但付裕安说，调身体是调身体，不是为生小孩做准备的。我其实无所谓，有个小baby，家里热闹一点也不错，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怕自己当不好妈妈。”
“那还是再等两年，等你身心成熟了，再说。”
宝珠又担心地说：“可是付裕安都快三十五了，我怕他......质量不好。”
“没问题的。”Sophia像很有经验，笃定地说，“信我，陆召明天天带完学生还健身呢，把胸练得像一撩开就能给我喝上奶......嗯，如果他有的话。”
“......这个蛮好。”宝珠居然没出息地吞咽了下。
她倒不是觊觎陆教授，而是想到大前天夜里，她把头埋在付裕安胸口，他靠在床头，在看这次出差的文件，一只手牢牢捏着纸页，另一只手托稳了她，免得她掉下去，好稳当地偎在他身前。
后来宝珠就晕晕乎乎了，她被付裕安这副正儿八经又肆意下流的样子弄得脸热，自己凑上去吻他，被她撬开嘴唇的一瞬，付裕安手里的文件随之落在地毯上，装也装不下去。
两个姑娘都喝了酒，叫了代驾来开车，先送Sophia回了家。
宝珠接过车钥匙，踩着云一样进了电梯，到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穿过客厅，倒在了沙发上。
眼皮彻底合拢之前，她都不记得是不是关好了门，但也没精神再起身了。
不过这里治安这么严，应该没事。
付裕安是半夜回来的，大队伍都在后面，当天检查结束，他就搭最晚一班的飞机回了京，跟王董报备时，他房里的茶桌边坐了不少人，都听见了那句，“理解一下，裕安家里有个快过门的小太太，他不大放心。”
有人应和，“是，我们老夫老妻的，就没这个需求喽，巴不得我在外面不回来，省了她多少麻烦！”
付裕安也只笑笑。
并没有一句讲错了，他是既不放心，也有需求。
出差的头一晚，给宝珠洗澡的时候，她坐在浴缸里，还伏在他的身上胡来，说以后每个晚上都要这样才睡。这几天付裕安在酒店，每每想起她说这话时，脸上天真荡漾的神情就口干。
都这个点，他又不在家，宝珠应该早就睡了，付裕安刻意放轻了步子。
谁承想走到门口，那扇古铜色的对开大门竟然是敞着的。
他一时预感很不妙，要是刚进门来不及关还好，如果是别的情况......
付裕安赶紧放下行李箱，往里疾走了几步。
险情倒没有，只有个昏睡在沙发上的小酒鬼，他隔了几步远，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出的酒气。
他松了口气，这才慢慢退到玄关处锁好门，再走回来。
付裕安俯下身，把她的头往上托了托。
宝珠的头发越来越长，快拖到地上，她不肯剪，说从小到大为了方便训练，几乎没留过长发，都是到一定的程度就剪掉了，现在她要试试。
她的头枕在靠垫上，发出很不平稳的呼吸声，酒后的人都这样，付裕安只庆幸自己赶到家了，这么大的人，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宝珠？”付裕安拍了拍她，“你这样不行，我给你洗洗，换上睡衣好吗？”
宝珠睁开眼，也不知道是梦还是醉，含混不清地呓语，“你回来了......”
“对，我抱你回卧室。”付裕安的手搂上她的腰，“怎么喝这么多酒？”
“高兴。”宝珠坐了起来，软绵绵靠在他身上，脸蹭了蹭他的脖子，“我们开了瓶很贵的酒，那个服务生说有什么皮革、樱桃和雪松的味道，我和Sophia喝得很开心，味道……”
付裕安嗯了声，“味道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宝珠抱着他的肩，微微挺起身，凑上去找他的唇，“要不你也闻一下？”
“好。”
付裕安动了动喉结，宽厚有力的手掌扶着她的脸，吻下去，在她唇舌上轻轻扫了一圈，在宝珠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欲念翻滚起来，更深地探进她潮热的口腔，连那几秒里考虑好的安全教育也忘了，只知道抬起她的腿。
但该说的，第二天在餐桌上，他仍板着脸说了一遍。
宝珠望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在中途眨了下眼，付裕安看她被教训得愣愣的，又不忍心再说了，抽出纸巾，伸长手，给她擦了擦唇角，“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也不是。”宝珠摇头，很真诚地说，“我就是在想，昨天半夜在浴室里，你抱着我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那能一样吗，吃饭。”付裕安清了下嗓子。
宝珠哦了声，低头夹菜。
过了会儿，付裕安又问她，“单位里没什么事吧，跟同事相处的还好？”
“没有啊，大家都特喜欢我。”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那就好，你们科里人不多，应该好相处。”
“不过我下周请了两天假，要去青岛。”
“去青岛干什么？”
宝珠抬起下巴说：“花滑俱乐部联赛在那儿设了分站，我去现场当解说。”
“好，去见见老队友也不错，你现在中文说得很好了。”付裕安说。
宝珠放下碗，“差不多饱了，我休息一下。”
“刚吃了饭，别立刻就睡下去，先走一百步再躺。”付裕安说。
她都快不耐烦了，“知道知道。”
付裕安的书房里摆了张独榻，后来变成宝珠小睡的地盘，再后来，因为他十分的禁不起引诱，又成了爱人间有特定含义的场所，几年住下来，上头的软绒垫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辛苦师傅来量，哪怕付了报酬都不好张口，后来索性铺上一块布。
他进去时，宝珠已经拉紧窗帘，躺上去睡了。
“就走满一百步了？”付裕安关上门，坐到旁边问。
宝珠饭后困倦，闭着眼说：“别怀疑我。”
“不怀疑你。”付裕安拿过旁边的毯子，“你起码盖一点东西，别着凉了。”
宝珠来拉他的手，“你也躺下来，陪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