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仪式开始,乐团换了一首曲子,外头的声浪随着门开,迎面吹来。
在室内待久了,刚走出去时,宝珠觉得阳光有些晃眼,她挽着付裕安的手臂,踏上柔软的草坪时,惹来一阵阵骚动的、惊讶的赞叹。
宝珠大约是最活泼的新娘子了,她腰背挺直,因为有付裕安稳稳引领着,步履很平,朝四面八方的宾客招手飞吻,笑得鬓边的玫瑰都在颤动。
赵彤坐在第一排,被女儿连抛了两个媚眼,她无奈地笑,“这孩子,结了婚也长不大。”
“我看老三也不想她长大。”夏芸也被感染的笑了,跟她闲聊起来,“恨不得把她一辈子都包办了,从工作到生活。”
连本想扮稳重的付裕安也跟着抬了抬唇。
他没有看客人,眼里只有他可爱娇娆的太太。
司仪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充满磁性,乐声暂歇,示意新郎可以开始说他的誓词。
付裕安没立刻开口,只是凝望着宝珠,目光深沉而柔和,有一种不同于寻常丈夫的,更为厚重复杂的情绪。
草坪上静了下来,连风都为他停在树梢。
他握着宝珠的手收紧,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
“宝珠。”付裕安叫她的名字,说完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个时刻的真实,然后才慢慢地说,“今天站在这里,感觉很奇妙,说老实话,昨晚我没有睡着,坐起来写我的誓词,写了很多,后来觉得讲出来太老派,又撕掉了。”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刚从国外回来,连中文都说不好,去哪里都要我当翻译,又喜欢到处乱逛,稍微错个眼,你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那会儿我就想,这小姑娘真让人放心不下。”
身边人都清楚这一段渊源,宾客当中泛起轻微的笑意,夹杂了些了然的低语。
连坐前排的唐纳言都说了句,“可不嘛,都关照成枕边人了。”
“你这有点吐酸水的嫌疑了啊。”沈宗良架着腿,笑了声。
周覆坐旁边听着,“行了老沈,你也该吐就吐吧,别憋出毛病来。就今儿看这么一出,你只说兜里那烟够不够吧,不够我再给你续一根。”
“......”
上面付裕安还在说:“后来,看着你扛过了那么多伤病,一天天恢复体能,回到训练场,听你每天回来跟我说,今天又练了什么动作,技术上有哪些突破,教练的反应如何......我好像习惯了站在你面前,看你仰着头跟我说话,虽然一开始你怕我啰嗦,到现在嫌我啰嗦,但该教给你的,能教给你的,我都教了,可是没有人教我,在今天这样的时刻,该说些什么好。”
宝珠笑了一下,眼里已经有泪光在闪动。
付裕安向前微微倾身,离她更近,“我不敢保证,以后就不再啰嗦你了,该加衣服,该休息,该喝热水的时候,我还是会一一提醒,这毛病我改不掉,你要多包容,多担待......”
他愣住了,因为他美丽端庄的新娘在他这句话还没结尾的时候,哭破了一个鼻涕泡。
“纸。”宝珠的手往后伸了伸,“快给我纸。”
Sophia:“......”
宝珠一边擦,一边朝下面哄闹的人群,“我丈夫的誓词这么打动人,我哭出来很奇怪吗?”
前头郑云州喊了句,“关键你哭出鼻涕来了啊付太太。”
“......”
宝珠心想,难怪他那个聪明好学的女朋友不要他。
她又像求婚的时候那样制止,“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妆都哭花了,补起来好麻烦。”
“好好好。”付裕安好笑地往前一步,低叹一声,“怪我说的太多。”
他握紧了宝珠的手,吻随之落下来,从发顶到额头,眉心,鼻梁,缓缓往下移,最后克制地留在了唇角。
下面又开始欢呼,宝珠哭着哭着又脸红了。
付裕安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摩挲,动作温柔地能抚平她所有的不安。
整天在会上发言的人就是占优势,当着这么多人说话都不怯场,条理分明地列出一二三四,还可以说那么好听。而宝珠把脑子都哭懵了,一共也没憋出两句来。
晚上回了四合院,虽然不让放鞭炮,但礼花转了一个又一个,被喜气浸透了,在砖地上铺了层厚厚的毯子。
热气也被晚风吹干净了,宝珠站在窗子边,只听见槐树叶子沙沙响,还有前院一阵阵拔高的笑闹和喝酒声。
西厢正屋的门虚掩着,留一缝光,照着新房里满当当的朱漆家具,宝珠换了身样式宽松的旗袍,石榴红遍地金的料子,红得又烈又正。
赵彤看了半天,摸着上面绣的并蒂莲花,不停地赞叹,“这才像个新娘子的样子,那对蜡烛是你婆婆点的,晚上别给吹灭了啊,让它烧到天亮。”
“知道了,你都说好几遍了。”宝珠坐在桌边剥花生,还递给她,“妈妈,你也吃。”
“吃吃吃。”赵彤坐下来,笑说,“差不多你就去前面提醒老三,别真喝醉了。”
“就是,男的一上桌,就那么爱灌人酒,都不管晚上有没有事,烦死了。”宝珠说。
赵彤哎了一声,“又忘了,不说这个话,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在付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跟谁都嘻嘻哈哈。”
“对,一下变三婶婶了,老气。”宝珠扔掉了壳,拍拍手。
赵彤交代她,“辈分不是重点,最主要是安生过日子,有事多跟姑爷商量,你们和和睦睦,幸福美满,妈妈这辈子的任务就了了。”
宝珠听得好笑,“你一个事业型的女性,可不像说这些话的人。”
“学着别人说嘛。”赵彤自己也笑,“总要叮嘱女儿两句,这是当妈的义务。”
陪她坐了一阵子,眼看付裕安就快回来,赵彤不好多待,告辞走了。
宝珠送她到月洞门边,被她推了回去,“你别走远了,就到房间里坐着,外面风大。”
“好。”
宝珠站在原地目送,总觉得妈妈今天不一样,眼角湿湿的。
结婚真累,她不止脸笑酸了,席间敬酒的时候,脚也站酸了。
宝珠想先泡个脚,张望了半天又不见人影,估计全到前面帮忙了。
喝酒的声浪又高了一个调,有哄笑,有叫好,乱糟糟地涌过来,在一片喧闹的音色上,悠悠地飘过来一缕嗓子,显然吃多了老酒,有些发黏,有些飘忽,不成调地哼着曲子,这又不知道是谁。
她才跨过院门,就碰上晁姨端着托盘过来。
“宝珠,你要上哪儿去?”晁姨问。
宝珠只闻到食物的香气,“我不去哪儿,这是什么?”
晁姨哦了声,“我怕你饿了,煮了点汤圆,给你端房里去。”
宝珠点头,“嗯,我是有点饿了,尝两个。”
她又和晁姨一起往回走,说:“我还想泡个脚,这里有没有艾草药包?我忘记带了。”
“有,什么都有。”晁姨陪她进去,把东西放下,“你先吃着,我去准备。”
“谢谢。”
晁姨吩咐完人,走到前头去叫付裕安。
一群男客已经东倒西歪,也就老三还端正坐着,问怎么了。
晁姨说:“我刚给宝珠送吃的过去,她说要泡脚,可能困了。”
“几点了?”付裕安抬手看了下表,有点模糊。
周覆掸了下手,“不用问这虚头巴脑的,赶紧去伺候太太梳洗吧,关起门来你就爱干这个。”
付裕安从来也不否认,“泡脚这么大的事,我是得去服侍一下,那就失陪了啊,改天请过各位。”
“......真走了?”郑云州醉醺醺地抬起头,“还没喝完呢。”
“下次喝吧。”唐纳言也站不稳了,“这么大岁数,娶上媳妇儿不容易,别为难老付了。”
“......”
这一碗汤圆做得真有滋味。
宝珠吃了一个,又舀起汤来吸溜一口甜汤。
付裕安疾步走到卧室外,隔着喜鹊登枝的窗纱样式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她这样素净的面孔,穿红比穿白要抢眼得多,发髻上戴的那支金钗子,在她脸上漾开一片流动的光晕。
宝珠吃得急了,咬了一下舌头,哎唷了声。
“怎么了?”付裕安推开门进去。
她放下勺子,捂着脸,“我不吃了,一开始被烫到,现在又咬舌头。”
“我全责。”付裕安端起来,舀了一个吹了几遍,“总在前面不动身,早点过来喂你吃,就没这么多事故了。”
宝珠抿着唇笑,“那他们也要人去打发啊,我也不会喝酒。”
“那就是时间没把握好。”付裕安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吃下去。
宝珠嚼了几口,咽了咽,“你没喝多吧?”
“没多,这不回来给你洗脚吗?”付裕安放下碗,给她擦了擦嘴角。
他伸出手,把她从圆凳上抱到腿上坐着,“我们小宝,一会儿要洗的地方还有很多,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