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把宝宝还给长乐,抬了下手,“好啦,妈妈你不要跟他说了,他现在开水都烫不坏,说不过他的。”
陈佐在一边补充,“三奶奶这中文,她应该是想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吧?”
“三叔是死猪?”长乐和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
夏芸看小两口这样,拱了下罗雅慧,“蛮好的呀人家。”
罗雅慧眨了好几下眼,“小陈去纽约守了她两年,回来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还是她爸爸算得准,说他们俩的婚事不会黄,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了小毛头,夏姨,你要是着急抱......”
“没有,我骂骂他而已。”夏芸小声说,“他们不愿生就算了,我不勉强。”
罗雅慧恍然大悟地笑,“我说呢,你真想有孙子,还不早采取措施施压了。”
到了午饭时间,菜一道道地上来,松鼠鳜鱼淋了鲜浓的汤汁,油光锃亮,那盘冰糖肘子也炖得酥烂,颤巍巍地趴在碧绿的菜心垫底上,一盅炖品端到宝珠面前,白瓷碗盖揭开后,是一汪清亮微黄的汤,底下沉着剔透的燕窝。
她搅了两下,可能今天起得晚,没多少吃东西的欲望,一抬头,对上肘子底下的酱油,宝珠忽然有点反胃,她背过身,捂着嘴干呕了下。
“怎么了?”付裕安用余光观察着她,伸手抚上她的背,“又不舒服?”
宝珠捂着胸口摇头,瘪了瘪唇,“菜太腻了吧。”
付裕安担心她是胃病,“我给你倒杯水,让厨房做碗素菜馄饨来,好不好?”
“好。”宝珠点头。
从长乐那儿回来以后,一连几天,宝珠都没有再吐过,睡得也好,就是生理期推迟了半个多月。
按道理不会,她的宫寒调理好以后,每个月都很准时。
周三下午,办公室里很静,宝珠在四楼东侧,光线偏暗,白天也开着日光灯,空气里有打印文件微热的油墨味,还有一股旧报纸和档案袋的沉闷气息。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列表上移开,落到手边的一摞刚送来的校样稿上,是关于近期某项重点精神学习传达的通知。
宝珠翻了两张,光抄送单位都一整页。
她打开抽屉,从最下一格拿出包坚果,拆开后,吃了一粒补充体力,又接连摸出两包来,给她对面的婧姐也换换脑子。
婧姐还在写一个文化惠民活动的总结,接过她的零食后,说了声谢谢,“哎,小顾,你说这实际统计人数是八千七百多个,但领导说要数据亮眼一点,我是不是写近万也没什么问题?”
宝珠嚼着核桃说:“活动都搞完了,还是实事求是地写吧,万一有较真的群众或媒体细问,我们反而被动,实在要写,可以改成活动辐射影响近万人,这样更合适一点。”
“行啊,你现在很厉害了。”婧姐说。
宝珠笑着退回办公桌边,“我跟大家学的。”
她忽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以为是延误许久的例假终于来了,赶紧拿上卫生巾去洗手间。
但一检查,又什么都没有。
宝珠只好气恼地回去。
“怎么不高兴了?”婧姐看了她一眼。
宝珠说:“我例假推迟好久了,总不来。”
婧姐是过来人,很有经验地提醒了句,“你不是怀孕了吧?”
“不可能吧?”宝珠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婧姐说:“怎么不可能?难道你和你家付主任在避孕,没准备要孩子?”
“是的。”宝珠承认,“我们还真没打算。”
“为什么?”婧姐不理解地问,“他都离开中南到研究室去了,应该没那么忙了吧。”
“忙啊,办公厅忙得要死。”宝珠蹙着眉说,“他们老加班,恨不得把人劈成两半用。”
“但这个也有疏漏的,你还是买根验孕棒,回去测测。”婧姐说。
宝珠咬着唇,点头,“嗯,也许你说的对。”
下班路上,宝珠在药店里转了半天。
她本来想靠她犀利的眼神,一下就找到目标物所在的位置,然后淡定地放到柜台上结账。
但根本找不到那东西在哪儿。
她扭过脖子,求助站在玻璃柜后的阿姨,“您好,请问有验孕试纸吗?”
“有的,要几个?”怎知阿姨忙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抬头看她。
宝珠笑自己白担心,“五个吧,多一点准确。”
“好。”
她塞进包里,开车往玉渊潭那边去。
婚后他们又搬到了这里,上班、购物都方便一点。
宝珠进了门,放下包,把买来的验孕棒都带进了浴室。
她一根根的试,但每一根都在告诉她,她没有怀孕,那她为什么这个月推迟了例假?而比疑惑更明显的情绪是,她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空欢喜。
“小顾,吃饭了。”阿姨在餐厅里喊她。
但宝珠没胃口,“放那里吧阿姨,我现在不想吃。”
她冲干净手,顺便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去休息,她只想躺一躺。
难得付裕安下班早,他放下公文包,“宝珠呢?吃过饭了吗?”
“没有,说不想吃,去睡觉了。”阿姨说。
付裕安站在桌边皱眉,“又不想吃饭。”
阿姨点头,小声对他说:“小顾洗完澡以后,我去打扫了一遍浴室,看到几根验孕棒,她别是怀孕了?”
“怀孕?”付裕安的眉心皱得更深,“我去看看她。”
“好。”
他加快脚步往主卧去。
卧室里拉着纱帘,黄昏的光被过滤了厚厚一层,只剩沉沉的灰蓝调子,连柜子的轮廓都软了,失了白日的分明,恍惚地浮着。
宝珠侧躺在床上,望着地上一团模糊的反光,一动不动。
好奇怪,测完之后没多久,她洗完澡,就发现自己来了月经,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潮意又涌上来。
付裕安侧身进去,关上门。
“没睡啊。”他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想什么呢?”
宝珠竖起一只手,“我今天买了五根验孕棒。”
“真多。”付裕安说,“你最近在做验孕棒的质检员?要测试各个牌子的性能?”
宝珠的手腕垂下来,“但我没怀孕,干呕就是胃不舒服,现在例假也来了。”
付裕安点头,“是,每一次我都检查过,怀了就有说头了。”
“正经一点,听我说。”宝珠气得撅起了唇。
“好,听你讲一下感受。”
宝珠说:“我觉得吧,我一路上都挺高兴的,以为自己要当妈妈了,家里要多个可爱的婴儿了,知道没有的时候,我感觉有人把我的礼物抢走了,你能理解吗?”
付裕安明白,“你是看长乐的儿子讨人喜欢,也想有个孩子了。”
“那你呢?”宝珠坐起来一点,紧握着他的手臂,“你就一点都不想要吗?”
“可能我这人责任心太重了,你知道一个孩子生出来,从他落地到长大成人,当父母的要操多少心吗?”付裕安说,“当然了,如果你想要,想体会这种甜蜜的负担,我不反对。我们找时间去做个检查,听医生的建议开始备孕,好吗?”
宝珠高兴地说:“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我们就不要二胎了,只养好一个。”
“不论如何,就一个。”付裕安不容商榷的口吻,“你的身体吃不消,我也不想你把关注都分给孩子,天天冷落我。”
“你就是......”宝珠认为她婆婆说得对,“自私。”
“对你我一直都这样。”付裕安伸手把她抱过来,“谁要和我抢都不行。”
宝珠歪在他身上,“那我们会有个女儿还是儿子呀?”
“连胚胎都没影儿呢,就女儿儿子的挑起来了,健康就行。”付裕安没那么多要求,他捏了下宝珠的鼻子,“就为这个不吃饭,气得来睡觉?”
“是想让你来哄我。”宝珠抱上他的脖子,“你就说,你进来的时候紧不紧张?”
“紧张。”付裕安说,“看你恹恹地躺床上,心都要跳出来了,结果是为这个不高兴,我以为什么大事。”
“这还不大啊?”宝珠反问。
他摇头,“你要不要先看两本书,了解一下整个过程?”
宝珠都推给他,“你看吧,看完跟我讲。”
“好。”
打那以后,付裕安身边就多了本《宝宝养育指南》,为了尽快了解清楚,只要是下了班,他就拿出来迅速翻上几页。
有一次被郑云州撞见,直接夺了过去,“好嘛,敢情咱们研究室主任天天就研究这个?全国的生育率已经低到这步田地了吗?不能吧。”
“人是给自己研究的,总算是肯要个孩子了。”周覆倒了杯茶,说,“不过老付,你看那些专家的屁话没用。”
“确实,全是教科书式育儿,孩子要都那么听吩咐,我不如写个章程贴家里,规定好小崽子的吃喝拉撒,比这来得管用。”付裕安也琢磨出门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