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覆说:“你就说我们家那个吧,看着清秀漂亮,挺像个人的,但一件人事儿都不办,他妈的奶就那么好喝......”
“别骂人。”
“没骂,正常陈述,就是他妈。哪怕晚上已经喂过了,睡前还得闹一阵,干嚎几声,不把他抱身上就不睡,还用哭声命令我在房间的行动,我得端着他,一边给他喂奶,一边绕一个大圈,我怕他吵着他妈,只能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真的,他要不是程江雪生的,我真有点不想要了。”
“......”
第66章 番外十:没人训你了
那年冬天,宝珠刚检查出身孕,付广攸就病重了。
付裕安每天医院、单位和家里三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宝珠听从医生的建议,请了半个月的保胎假,专心在家休养。
为了照料女儿,赵彤搬到了玉渊潭的平层里住,每天和阿姨聊聊天,倒比她一个人在家有趣。
周五一大早,赵彤从公园里锻炼完回来,正碰上付裕安出门。
“就去上班啊?”赵彤跟女婿打招呼。
付裕安点头,“是,今天有几个会,下午去看看我爸。”
“你爸爸的身体......”赵彤也知道艰难,不好再说了。
付裕安的眼皮垂下来,“就这一阵子了,每天清醒的时候也不多,总是睡着。”
赵彤叹气,“我明天也去探望一下,和宝珠一起。”
“宝珠就不要去了,病房里人来人往,气味杂。”付裕安抬手制止,“让她在家里待着吧,我这段时间忙,要辛苦您照顾她了。”
赵彤说:“我自己的女儿,有什么辛不辛苦的,你快去上班吧,不用操心家里了。”
“好。”
下午到医院时,病房里多出了几张生面孔。
来人有三位,坐在中间的中年男子手里捧着花,后面两个人提了果篮,都一面笑着,一面把东西交给了护士。
房间里的消毒水味很淡,百合与康乃馨的气味弥漫开,夏芸把付裕安拉过来,她说:“在跟你爸谈话,等一下进去。”
付裕安沉默地点头。
他明白,最后一遭的过场了,问问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生活上要求哪种照顾,儿女的工作等等。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付广攸半边身体,他注意到那只手,曾经能轻巧地提起他的衣领,能稳稳握住方向盘,也能在盛怒时砸碎花瓶的手,现在无力地搭在被子外,皮肤干黄得像一张蜡纸,包裹着蜿蜒的青色血管,手背上满是瘀斑。
付裕安想起更早的时候,他跟着老爷子去城楼上观礼,那天是国庆,底下人山人海,他看下面看久了,跟丢了,又抬头去找爸爸的后脑勺,找不到,在警卫堆里乱钻,但老爷子一把揪住了他,把他抱起来,也不知道那天乱成那样,爸爸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只记得那时候,付广攸的头发又黑又密。
但现在,他人靠在枕头上,白发软塌塌,一种后知后觉的钝痛让付裕安皱了皱眉,爸爸已经老了,不再是那个强悍的、专制的,自以为永远正确的父亲,只是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
谈话结束,他们三个人从里面出来。
看见付裕安时,笑着和他打招呼,“付主任。”
“你们好。”付裕安也撑出一个笑容,“不再多坐会儿了?”
“不了,老领导谈了很多,我们回去还要整理一下,尽快作答复。”
“好,有劳了。”
他们进了电梯后,后面的年轻人议论说:“这就是小儿子吧?句句都是他,前面大儿子大女儿的,也没见放心不下。”
“人之常情,当爹当妈的,都舍不得家里的老幺,不管儿女。”为首的那个说,“来之前唐主任还跟我开玩笑,说老爷子十有八九会谈他家老三,还真让他料到了。”
“唐主任怎么不来?”
“他们是同学,不好来。”
“那他们学校不得了,全是这号人物。”
“当时他们那个班上一大半都是。”
付裕安推开门时,他爸正在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细小的纹路像地图,通向某个无人知晓的尽头。
付裕安走过去,脚步很轻,还是惊动了他。
付广攸低下头看他,“来了。”
他应了一声,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宝珠没事吧?”付广攸咳了一声,“你妈说她请了假在家。”
付裕安从床头拿了个苹果,慢慢地削,“没事,检查以后,黄主任说孕酮水平低,让多休息,喝点药。”
“老三也要做爸爸了。”付广攸忽然说。
付裕安没能抬起头,耳边是刀锋擦过果肉的声音,“当儿子的不孝顺,没早点......”
“好了。”付广攸打断他,“你们有你们的考虑,小时候我管得太多,现在也管不动了,儿孙满堂的福分,我已经享过了,连第四代都抱上了,你很好,当儿子还是当主任,都无可挑剔。”
他很少从爸爸嘴里听到表扬,哪怕短短一句。
付裕安张了张嘴,那些带着隔阂的言辞,那些自我辩护的委屈,忽然间都失去了重量。
“爸。”他很久没这么不自然地说过话了,声音干涩,“没什么事,养两天我们就回去了,您放宽心。等小孩子出世了,我还想放到家里去,在您身边养几天。”
付广攸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球后面,有什么在微弱地闪烁,“放我那儿养,你心里要怪我不近人情,不是打就是骂。”
付裕安说:“爸要对我讲情,我还不知道被养成什么样子,哪有今天啊。”
知道他在哄自己,付广攸的喉结还是艰难地动了动,像咽下一生的刚硬。
付裕安在病房里待到深夜,等爸爸睡下以后才走,夏芸已经休息了很久,催他早点回去陪着宝珠,免得她害怕。
到家时,客厅里为他留了盏地灯,付裕安脱下外套,先去洗了澡再回卧室。
宝珠已经躺下去了,但还没睡着,感觉到他靠过来时,侧了侧身体,“你回来了。”
“嗯。”付裕安说,“明天休息,我在家陪你。”
“不用。”宝珠摇头,“爸爸那里也要人照顾。”
“明天我大哥会过去。”付裕安把她抱过来,“我太太现在特殊时期,他们会理解的。”
“嗯,好吧。”宝珠这才不装了,伸手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你都好久没归我用了。”
“要怎么归你用?”付裕安揉她的后背,“现在也不方便用吧,还没满三个月。”
“不是那种用。”宝珠急得蹬了蹬腿,“是使唤,是......”
“知道。”付裕安把她往上抱了一点,嗅着她的脸说,“我也想被你指派,听你发号施令。”
“爸爸精神还好吗?”宝珠小声问。
他摇头,“不太好,医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今天都来人探望了。”
宝珠吸了吸鼻子,“你别太难过了。”
“生老病死,人活在世上,该经历都会经历的。”付裕安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我不至于连这也看不开。”
“嗯,而且你也要当爸爸了。”宝珠仰起脸说,“这下总能猜了吧,你想要女孩还是男孩。”
付裕安说:“我对这个没要求,只要你们健康平安,比什么都强。”
“我想要女孩子。”宝珠后怕地说,“江雪姐姐的那个,简直拆家大王,我和小姑姑去看她,亲眼抓住周徇使坏,把一口奶含在嘴里,故意吐他爸脸上,吐完还乐了。”
“那周覆呢?”付裕安问。
宝珠说:“更是好家伙,他直接把他儿子的腿提起来,让周徇倒吊在那儿,哇哇地哭啊,吐的,然后江雪姐姐又来劝,真叫一个.......”
“人仰马翻。”付裕安补充道。
宝珠嗯了声,“我们不会也这样吧?”
“不会。”付裕安也笑不出,拍着她说,“那是他们老周家的劣根子,我们没有。周覆在外面尽收拾人了,谁见了他都先怕三分,也就差他儿子收拾他。”
“要生个像你的,我还能接受。”宝珠说。
付裕安哄她,“最好生个像你的姑娘,我就足了。”
“行。”宝珠也同意,“我就天天祈祷。”
“好,睡吧。”
付广攸病逝在腊月初十。
大雪下了三天,到举行告别仪式的当天才停。
那时宝珠已经回去上班,身体好多了,便挣扎着穿上黑呢子外套,要过去送她公公最后一程。
赵彤拦住她说:“怀孕的人是不进灵堂的,老爷子是懂规矩的,他会明白,你不要拿自己开玩笑了,好不好?”
“可我都结婚了,大家只看见付裕安在那里......”
赵彤连忙说:“没关系,他会替你解释,你婆婆现在正伤心,听说昨天哭昏了两次,没精神管你这里,她要知道,也不会让你出门,不信我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