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别打。”本来就忙,付裕安已经接连守了两夜了,宝珠独自睡着,又担心他身体熬不住,又担心他在殡仪馆会着凉,也是醒醒睡睡的。
宝珠坐下,抚着胸口说:“妈,你替我去吧,看看你女婿怎么样了,我好怕。”
“可以,我替你去。”赵彤说着就去换衣服,又交代阿姨,“你照顾好她,我去走一趟就回来。”
“好。”
直到丧事结束,付裕安才脱下戴了几天的黑袖章。
他送夏芸回去,母子俩在客厅里对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末了,付裕安直起身体,他开始解西装,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脱下来的外套也没挂,随手搭在沙发上,这个动作让他突然僵住。
他又拿起来。
夏芸看了儿子一眼,“行了,你爸也不在了,家里没人训你了。”
“冷不丁的还不习惯。”付裕安说,“妈,我跟宝珠搬回来,陪你住一段儿吧。”
“你爸都过世了,我还能在这儿住吗?”夏芸这几天伤心,都没顾上问这些事,住院时,老爷子要跟她讲,她也摇着头不想听。
付裕安说:“能,爸爸临终前的要求,让照顾你生活。”
一句话又惹得夏芸抽泣起来,“谁要别人照顾,他自己都走了。”
“好了。”付裕安走到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我们还是回来陪您吧,宝珠跟我提了好几次,她也想你了。”
“嗯,我还能替你看孩子。”夏芸说。
付裕安说:“不要你看,你保重身体就行了,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
“知道。”
同年夏天,宝珠生了个女儿。
付裕安站在手术室外,听见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消息,高兴得直点头。
那几盏灯点得好,小丫头果真和她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鼻子尤为像宝珠。
她先被抱出来,在爸爸生疏的手里抱过以后,很快传到了一直等着的奶奶手里。
夏芸和赵彤赞叹了好几声,“真漂亮,宝珠真是会生。”
“别说漂亮。”付裕安皱着眉提醒,“这么小的孩子,尽量轻慢一点,别压太多好话在身上,忌讳。要说也在心里。”
“说得对。”赵彤认同女婿的说法,“还是付主任老成。”
“什么都忌讳,天下再没有比你迷信的人了,比我老婆子还不像话。”夏芸瞪了他一眼。
付裕安的目光停在女儿身上,“我不像话,您快点把她抱进去吧,我在这儿等宝珠出来。”
第67章 番外十一:明明如月
盛夏清晨五点的阳光,带着微微的薄荷色。
宝珠就在这片光晕里醒来,身体因为太疲惫,像从很深、很温暖的水底浮上来,意识要比身体先恢复。
病房里开着窗,空气中有夏天独特的微凉。
她微微动了动,下半身沉甸甸的,有一种陌生的酸楚,提醒她刚经历过的生产。
“宝珠,醒了?”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她转过脸,看见丈夫从床边的椅子上探身,反而有点惊讶,“你就这样,坐了一晚上啊?”
怪不得看起来有点狼狈,眼底淡淡青影,下巴上也冒了胡茬。
付裕安说:“我怕你随时会醒,就在这里坐着。”
他俯身下来,双手带着一夜未睡的僵直,小心把她身后的枕头拉了拉,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怎么样?”付裕安声音压得很低,“还疼不疼?”
出门前叫天叫地的,攥着他的手腕说不行了,吓得他脸都白了。
宝珠摇头。
疼肯定有一些,但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柔软的情绪包裹着,一切似乎都可以忍受。
“宝宝呢?”她的声音干干的。
付裕安起身去倒水,“在育婴室,护士一会儿就抱过来,她很健康,七斤四两,哭起来像个小喇叭,大概跟你一样活泼,长得也像你。”
说完,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驱散了脸上所有的疲惫。
宝珠也想笑,但只是轻轻提了下唇角。
付裕安扶起她,“喝一点点水,别太猛。”
“嗯。”
等她喝完,付裕安又放下杯子,“再睡会儿吧,还没天亮。”
“你也去睡吧,总这么坐着,腰都要不好了。”宝珠推他。
付裕安给她掖好被子,“好,你先睡。”
这一觉没多久,就被来探视的亲戚朋友吵醒,刚好赵彤也抱了宝宝进来。
“让我看看。”宝珠挣扎着坐起来,“我还没抱过呢。”
付裕安帮她接了一把,“看看就得了,别抱太久,手酸。等你痊愈了,想抱的时候再抱。”
“她好可爱。”宝珠根本没听见丈夫说什么,满眼里只有粉嫩漂亮的小女儿,“皮肤白,睫毛还那么长,老公,你看。”
小婴儿还睡着,小嘴微微张开,粉润润的,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要漾开来时,又收住了,有时会轻轻地咂一下,像小鱼在水面上吐了个泡。
“我看了。”付裕安也笑着点头,“看了很久,昨天你睡着了,我还隔着玻璃门在看。”
“有多好看啊?”顾季桐从外面进来,“让姑姑也看看。”
“你该是姑婆了。”付裕安提醒。
顾季桐坚决不肯,“No,可别教坏了孩子,这称呼听着得有八十岁了,我正当年好不好?”
“小姑姑。”宝珠抬起头来看她,“你那么忙也来了。”
程江雪说:“你当妈妈了,我们当然得来看看。”
付裕安给她们递水,“周覆没来?”
“出差去了。”程江雪说,“听说你喜得爱女,气得在家跺脚,越看他儿子越不顺眼,嘴里一直念叨,说老付怎么就这么好福气,把他羡慕死了。”
“确实。”付裕安少见的没谦虚,“实在是想不到的福分。”
“我们家儿女双全,老谢谁也看不上了,成天在家伺候女儿。”顾季桐说。
他们坐了一会儿以后,宝珠单位的领导又来了,仍是付裕安陪着说话,她只管靠着,朝客人笑一笑。
忙乱了几天后,宝珠住进了月子中心才消停。
她每天也没什么事,睡醒了,就靠在床上,看月嫂把刚喂完奶的孩子抱去小床上拍嗝,宝珠侧头看着,也不说话,目光软得像化开的蜜,黏在女儿的脸上。
“明月,明月宝宝。”夏芸从外面进来,还没见人,先听见她在叫孙女。
付裕安给女儿取了名字,也没按他们这一辈的号来,直接安了他心里最光辉皎洁的两个字,宝珠也觉得好听,写起来也简单。
秦露跟在后面,把手里的食盒放下,“我炖了点清淡的汤,一会儿你喝两口。”
“阿姨,这里什么都有,你来看看我就好了,别太辛苦。”宝珠说。
秦露点头,又跟着夏芸去逗孩子,“好像脸圆了一圈。”
“天天好吃好喝的,她能不长得白白胖胖吗?”夏芸捏着明月的手指,嘴嘬圆了,“是不是啊,奶奶说的对不对啊?”
“对对对。”宝珠笑着应和,“这儿伙食太好,别说她了,连她爸都跟着长肉。”
“他长什么啊,长出来二两也要被/操心没了。”夏芸讲起儿子,简直有一箩筐的怨言。
宝珠担心地问:“怎么了?他工作很忙吗?我看还好啊,他睡得挺安稳的。”
至少每天晚上过来,付裕安都是弯着唇角的,能眯笑地逗半天女儿,然后上床陪她休息。
“哪是工作啊?”夏芸说,“你不快出月子了吗?马上就要回家住了,他在婴儿房和你们卧室里指挥人换东西,连地毯的材质他都恨不能搞得一清二楚,总说产妇和新生儿都娇嫩,很容易过敏,我要是卖家,都不愿意挣他这份钱,麻烦死了。”
宝珠听得想笑,“他不就是这样吗?什么都仔仔细细,要不他不出差错呢。”
“你可真能理解他。”夏芸摇摇头。
明月在付家住到三岁半,为着她上幼儿园方便,又回了玉渊潭。
搬走那天,明月眼泪鼻涕一大把,一面黏在爸爸身上不肯下来,一手揪住了奶奶的袖子,“我要和奶奶住,爸爸,奶奶怎么不和我们一起了!”
“你奶奶不爱住高楼,不信你问妈妈,怎么是爸爸不让?”付裕安还一副被冤枉的样子。
听得一边收拾奶瓶的宝珠笑了,“别问妈妈,这都是爸爸做的决定。”
“是爸爸!是爸爸!”明月一听更不得了,嘴巴张得老大,哇哇地哭个不停。
付裕安抱着她,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太太,“本来就够棘手的了,你还裹乱?”
“付主任,你不是一向很有办法的吗?”宝珠好笑地耸了耸肩。
秦露也看笑了,珠珠都是当妈妈的人了,还跟当年来这里时一样,少女心性,时不时爱给老三添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