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社交花蝴蝶,却看上了她老实本分的男友。
长乐有点想笑。
绿灯亮了。
身边的人流开始移动,长乐被裹挟着,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上个月刚买的Chanel短靴,鞋头已经沾上了融雪的泥水。
刚买回家时,长乐把它扔在墙角好久,天冷了才想起来穿,郭云海笑她,说大小姐是实用主义,什么时候想起来用才用。
长乐当时想反驳,她要真是实用主义,怎么会找他?陈家的门楣不高么?
她停住,拿出手机来,拍下了这一幕后,转身走了。
长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七十街和第五大道交汇处,那栋战前建筑低调地立在街角,门牌号小得要凑近了才能看得清。
“晚上好,付小姐。”好像有人和她打招呼。
长乐心不在焉地点了个头。
电梯还是老式的,但经过彻底改造,运行起来悄无声息。她按下顶层的按钮,看着铜制面板上自己的倒影,脸色很白,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融化的雪屑。
她对着那片模糊的影子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情还正常。
电梯门打开,直接入户。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那幅素描上,这是前年郭云海送她的礼物,画的是她看书的侧影。
她知道他没什么钱,从不肯让他破费,收礼物也只挑便宜的,也看得出他眼中的上进,所以欣赏他,也支持他,违拗父母也要和他在一起,把他带来美国,把自己享受的资源悉数分他,好让他能专心读完博士,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长乐换了鞋,把沾雪的大衣放到一旁的衣物护理架上,赤脚走进客厅。
落地窗外,整个曼哈顿都在脚下。
她的顶层公寓在大楼高区,落地窗外能看见帝国大厦,那栋地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客厅做了挑高设计,近三米的天花板让空间显得疏朗而空旷,橡木人字拼地板被地暖烘得温热,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
壁炉里,智能系统已经自动点燃了天然气火焰,橙红的火光在灰色大理石墙面上跳动。
长乐开了瓶酒,站到窗前猛喝了一口,她用力揩了下唇,嗬了声。
认识郭云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严寒的冬日,京城的雪下得很深。
那时她还在理工大学读本科,听完一场学术会议出来,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长乐拿出手机,想吩咐家里的司机开进来。
但司机说车子坏在半路了,还得要个十来分钟能修好,让她等等。
郭云海就在这时过来,“同学,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我.......我要不去图书馆好了,你顺路吗?”长乐说。
去那儿总比站在这儿挨冻强,还能看会儿书。
郭云海点头,又出示了自己的校园卡,他在读研一,是同专业的学长。
这天过后,长乐又在学校碰见他,请他喝了一杯咖啡,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们渐渐来往密切,郭云海始终不清楚长乐的身份,只以为她是个家境不错的女孩,人也爽朗大方。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请长乐去过很多小店吃东西,她都吃得津津有味,后来听同院的一个男生说起她父亲和叔叔,吓了郭云海一跳。
在这之前,他还把攒了一学期的奖学金拿出来,给长乐买了一条项链,不算很贵,但她戴了很久。
关于她的家庭,长乐也只说让他不要有压力,他爸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够久,够美满,家里总有一天会同意的。
可她还没等来老付的妥协,先等来了男朋友的出轨。
长乐放下酒,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郭云海,她等着他的解释。
总要有个交代吧,毕竟也在一起这么年了,钱不说了,身外之物,那他们的感情呢?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变质的?
郭云海收到了照片,当场吓得脸色苍白,路都走不稳了。
他就知道,不该答应甄妮,在这个地方喝什么咖啡。
他抓紧往公寓赶,又急忙地上了电梯,沾了一肩的雪,狼狈地站在长乐面前。
“这么大的雪,你就没打把伞?”长乐看了他一眼。
郭云海摇头,“我怕你误会,生气,想赶快回家。”
长乐说:“我没误会,生气倒是有一点,不过是对我自己,我妈很早就跟我说,你这个人面软藏奸,不是靠得住的相,我还替你辩解,把我妈气得要命,我真是不孝。”
“乐乐,你别这么说,我和她就是同学,有论文上事要问我,忽然下雪了,一起喝了点东西,真没别的。”郭云海说。
长乐笑了下,“这番话,你能骗过自己的良心就行,我反正不信。”
“......那你的良心呢?”郭云海面上一红,开始反问,“订婚晚上,你和陈佐孤男寡女待了一夜,你们在那栋楼里做了什么,至今还是个谜......”
啪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掴到了他脸上。
“你混蛋。”长乐破口大骂,“我和陈佐要想做什么,还用得着骗谁?”
“是啊。”郭云海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才是一起长大的嘛,门当户对啊,我算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也嫌我不是个儿。你们都订婚了,还要我干什么?”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长乐问。
原来还是为订婚的事,她以为她已经解释得清楚了,但他仍然介意到这个地步。
长乐一时都乱了立场,分不清到底是谁有错在先。
郭云海拿起茶几上的酒,破罐破摔地灌了一口,“早说,早说我还能住在这里吗?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应该也要把我赶走了吧,没有钱真是可怜,流浪汉一样到处求人收留。”
“不用这么矮化自己。”长乐说,“我从来都很看得起你,我的家庭是我的家庭。”
郭云海哼了声,“对,但你有的一切也是你的家庭给的,你能和你父母彻底划清界限吗?要你订婚还不是得去订婚,你能不听他们的吗?别在这儿装神圣了付长乐,离开了家里你什么都不是!说老实话,就你搞学术那点水平,没你家给你包装,还不如甄妮。”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长乐难以置信地蹙了蹙眉,“到现在为止,我好像都没有听见你的道歉,哪怕一句。”
郭云海涎皮涎脸地笑,“不用说了,你已经在心里给我判了死罪,我道歉还有用吗?而且我什么错都没有,就是喝了一杯咖啡。”
“分手。”长乐强忍住心底里涌上来的酸胀,“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搬到学校去。”
“是,付小姐。”
郭云海走得很慢,几乎把能拿的都拿了,长乐也没有去看。
贵重东西他碰不到,都被她锁在了保险柜里,一些不值钱的衣服和包就随他吧,反正他不拿走,也没人穿了。
长乐始终端坐着,她不想在这个本就看轻她,认为她是个废物的男人面前出洋相。
郭云海终于清点好了,出来时问她说:“要检查一下吗?”
他看起来有种终于解脱的、久违的松快。
这种神色让长乐更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有看出他的三心二意。
“滚吧。”长乐压根没有看他一眼。
听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憋了许久的眼泪才涌出来,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她也懒得擦,端起酒就往口里倒,喝完才想起郭云海喝过,又吐进了垃圾桶里。
长乐一个人在家闹到半夜,哭哭笑笑地歪在沙发上,酩酊大醉。
她迷糊地接了个电话,把对面的人当郭云海骂,“我警告你,让你走是我最后的修养了,不要再打电话来烦我,否则老娘把你皮扒了信不信!”
陈佐愣了几秒,“付长乐,你是不是喝了?”
“喝了。”长乐大声说,“喝了怎么着吧!”
“那小郭崽子欺负你了是不是?”陈佐在会所里,拨开身边一群吵吵囔囔的人,紧张地问。
长乐又骂,“我告诉你,我就算不靠我父母,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你不要把你的自卑心理放大到别人身上,真是低劣又差劲!”
陈佐听得来气,断章取义地说:“他还骂你过不上好日子?放他妈的屁,他这辈子才吃不上四个菜!”
长乐哇了一声,抱着垃圾桶吐了,听得他一阵恶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到他再来听时,她已经挂了。
陈佐拿上外套,忧心忡忡地要走。
哥们儿来拦,“别呀,开了这么多酒,你说走就走啊。”
“我真得走了。”陈佐急切地挥开他们的胳膊,“长乐在纽约出了点事,我过去看看,你帮我跟中原哥说一声,改日我回请他。”
“站住站住。”又有人来打岔,“你别给我弄不值钱那出儿,她在纽约逍遥着呢,绿帽子都戴你头上来了,你管她干什么,刚叫了两个姑娘陪你,你还装清高不要,我看你是猪油蒙心了,还为她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