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谈恋爱,如果我的论文顺利见刊的话。”长乐说。
轮到他们结账了,收银员是个口音很重的法国老头,一边扫码一边夸,说这瓶橄榄油不错,陈佐用法语回了一句什么,长乐没懂,但老头笑得很开心,又朝她点头。
长乐回头看了眼,窗外灯火明亮。
第70章 夏芸番外:万物芸芸
付广攸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夏芸都在他书房坐着,整理老头子的遗物。
冬日的京城总是灰的,像被什么蒙上了。
书桌上还堆着老付的东西,青玉笔筒里是几支毛笔,太久没人在这个地方动笔墨,笔尖已经晾干了,硬邦邦地戳着。
夏芸记得很清楚,老付上一次写字,她还埋怨他坐得时间太长,不顾自己的老腰了,然后不由分说的,在他的背后加了个靠垫。
当时他就拉过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胡说。”夏芸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来,“我到京里,这几十年的好日子,都是你给我的。”
“这日子好吗?”付广攸自省地笑了笑,“老大还算尊重,祺安对你可叫不上好,这都是我的错。”
“谁家活命没点龃龉磕碰?”夏芸早就想得很明白了,“就算我留在苏州,按我老子娘的意思嫁个年纪相当的,没准也有爱拈酸好强的小姑子拌在中间给我气受,不一样要和她打擂台么?嫁给你还没多事的公婆呢,这你又不说了。”
“哪有夸自己长处的。”付广攸说。
夏芸摆手,“都过了一辈子了,你是好是歹,我心里自然有分数,不用谁来说。”
付广攸好奇地问:“能及格吗?”
“勉强吧。”夏芸故意说,“要变天了,你不如趁天晴出去走走,总写这些干嘛?你也不是个文官儿。”
“我不是,我们老三将来会是。”付广攸谈起小儿子,眉眼里藏也藏不住的骄傲,“我最满意的事,就是把他培养成材,不管我怎么样,你总有这个依靠在。”
“又来说这种话。”夏芸听得心口发酸,“我知道,你小时候对他那么严厉,就是担心他不长进,生怕留个祸根子给我,是不是?”
“当然。”付广攸点头,“我没什么好遗憾的,该建功立业的时候,我没错过一次机会,荣华富贵,都已经享受得差不多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
“今天怎么了?”夏芸好笑地问,“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好,不说了。”
书房的窗子没关严实,一阵寒风挤进来,把宣纸的一角吹得往上翘,夏芸伸出手,把纸按了下去,手指碰到旁边的镇纸,冰凉的。
兴许大限将至的时候,回忆也像走马灯似的,会在脑中闪过一遍,夏芸想,所以他那天才谈了那么久他们的事,从相遇到结婚。
认识付广攸那年,她才十八岁,年轻得像枝头刚长出来的杏花。
他到苏州履职,那天由分管文化的老张陪同,下到当地的戏馆去调研。
因为父亲的关系,夏芸平时见老张更多,他不仅爱听戏,瘾头上来,还自己扮上唱两出。
夏家的戏馆是清末的老建筑,飞檐翘角,彩绘斑驳。
老张当天进来时,没了平日回家般的放松,反而拘谨紧张,口里不停地介绍着修缮进度,和这家戏院一代代的传承。
付广攸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戏台上那个身影牵走了。
是个姑娘,还不满二十的样子,正弯腰收拾地上的道具,她穿了一件月白棉裙,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
阳光从天窗斜斜打下来,给她周身涂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夏芸直起身,转过脸,朝老张笑那一下时,付广攸的心跳停了停。
他也没读过多少书,只能说是一种在戏里才有的好看,鹅蛋脸,细长的眼睛,眉梢微微上挑,含着三分情。
夏芸大概察觉到有人在看,眼波轻轻一转,“张叔叔,你今天过来了。”
“这是馆长的女儿,叫小芸,她在戏馆里长大,也会唱两句。”老张介绍说。
他又让夏芸别胡闹,今天不比往常。
倒是寡言少语的付广攸提醒他,“也没什么比不比的,我随便走走,大家都像平时一样,别吓着老百姓了。”
“是是是,我太严肃了。”老张笑说,“小芸,去把你爸叫出来。”
“好。”夏芸在端详了这人一眼之后,穿过月洞门去了。
付广攸的神思像也跟着走了,老张叫了他好几句才回过头,“哦,没事。这戏馆里的演员,都是哪里的?”
“大部分是本地的,有些是市剧团请的。”老张说,“馆长是个老好人,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给他们口饭吃,供他们读书上学。”
付广攸点头,“宣传部的同志在吗?这方面的事迹报道一下。”
“好的。”
一直到调研结束,夏芸都没有再露面。
但付广攸在心里,把这姑娘的一举一动又过了一遍,收拾东西时轻摆的腰肢,转头时流动的眼神,还有微微点头时的风致,矜持里藏着股热烈的劲儿,戏剧学院都教不出来。
出来时,他又问了一遍老张,“你说,馆长的女儿叫什么?”
“夏芸,芸芸众生的芸。”
付广攸默念了一遍,夏芸。
走出戏馆时,临上车前,付广攸又往回看了一眼,夏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正站在戏台边沿,仰头看树梢上漏下的光,黄昏把她的侧影勾得不太分明。
付广攸忽然有点惋惜。
他不是戏迷,但这一刻,真有点想看她扮上戏,水袖轻扬的样子。
再见到她,是个下着暴雨的夏夜。
巷口路灯昏黄,光晕里的雨点连成一挂帘子,什么都看不清了,地下的积水亮汪汪的。
夏芸的脚步很急,嘴里喊着彤彤,这孩子,吃晚饭的时候被大姨说了一句,放下碗就不见了。现在城里车子也多了起来,她火急火燎的,伞也没打,只把外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就一头钻进了雨里。
不过雨下得浇天浇地,就算打了,还是一样会被淋湿。
巷子逼仄,两边是高大的山墙,夹出这么一条窄弄堂来,夏芸跑得急,是真没看见付广攸的公车,一头冲出来的时候,身子几乎要撞到他那辆吉普的倒车镜上。
她脚下一顿,整个人往前一踉,手掌撑在了冰凉滑腻的车身上,车子一个急刹,也大幅度地晃动了下,里头的司机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付广攸坐在后面问。
司机说:“是个姑娘,忽然跑出来,差点撞上。”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半,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被车里的顶灯映着,半明半暗的,只觉得他鼻骨生得很高,不怒自威,眼神望出来,也是沉沉的。
雨太大了,夏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依稀分辨出来,这不是张叔叔那天陪着的吗?听说他刚到任。
她有些窘迫,忙不迭地后退了一步,嘴里说着对不起,但眼睛还在四处张望。
“没事,是我的司机不小心。”付广攸看了眼她,头发都已经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付广攸又望向身后的巷子,沉默了会儿,把车门打开,“你要去办什么事,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抽烟后的沙哑。
夏芸愣了愣,没敢动。
“雨太大,你浑身都湿透了,在这里乱跑也无济于事,先上来,天大的事,我替你办。”付广攸又强调了一遍。
夏芸这才觉出头顶的雨水已经顺着发梢流进脖颈里。
她犹豫了下,又四处张望了一眼,确实不知道小彤去哪儿了,开车找会更快一点,说不定再往前面一点,就躲在谁家的屋檐下躲雨。
车门敞着,付广攸很有耐心地等着她。
夏芸咬了一下唇,终于弯下腰,坐了上去,里头橘黄色的光漫出来,照在她身上,像一小块干燥的、暖和的毯子。
“谢谢。”她没抬头,随手指了下路口,“我是去找人,家里小孩子乱跑,我怕她出意外。”
“好,往那边开。”
付广攸说完,把一条干净的帕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夏芸接过,捂在脸上,帕子柔软干净,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她擦完脸又去擦头发,雨水从辫子上绞下来,全洇了进去。
她擦完,又去看付广攸。
他一直侧着身子在看自己,嘴角微微往下抿着,像有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夏芸觉得后颈上热热的,忙转过了头,一心看着雨里过路的人影。
“那个就是她。”路过一处商店时,夏芸喊了一声,“麻烦停一下车。”
车停稳了,她又慌张地要下去,开了车门才想起来道谢,“今天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