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窦姀在箱笼翻找衣裳时,无意间翻出一枚玉佩。
这是块竹纹的玉佩,系着暗色流苏,是当初魏攸送她的。
触及尘封的记忆,窦姀怔了下,很快把它收走。再翻箱笼底,又翻到魏攸写的纸条——问卿安否,我多一心是为悠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还在梨香院时,那时姑娘不喜欢二爷,苗巧凤曾多次看见窦姀望着这些东西出神。
按理而言,魏郎君也算个挺好的人,举止有礼。里间没有丫鬟,人都在外间。苗巧凤也因此放了心,轻叹问道:“这些东西娘子还留着,当心被二爷瞧见生闷气。娘子如今还放不下魏郎吗?”
窦姀将纸条也收好,“放下了,早放下了。”
她对苗氏一笑,“正是因为放下了,我才敢留这些东西,它们不再让我心哀神恸。”
就如她穿过的衣裳首饰,写过的字画,从来不舍得丢掉,留着只是偶尔能忆起过去的时日。
苗巧凤笑道;“当初娘子从扬州回来,也是那时候放下魏郎了。老奴虽心奇娘子在扬州遇上何事,却不敢多问。”
窦姀一想,自己好像只跟芝兰说过,还真没跟苗婆子提过。
苗婆子跟她一路到现在,看过她与魏攸私下传情。又看着两人分道扬镳......可她决定放弃魏攸,却不是一时头热定下的主意。
窦姀向苗巧凤娓娓道来。
说到姨娘和魏攸合谋算计弟弟性命时,她的眼前忽然浮起一张人脸......
当初救窦平宴性命的年轻郎中,竟与今日的同僚,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难怪......难怪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场骗局吗?莫非窦平宴早料到姨娘会下毒,就和那郎中联起手来,装死骗人?
许......她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那个郎中说过自己叫许成。
窦姀突然反应过来,又惊又气,这些时日的疑点倏然而解。
收拾完箱笼,窦姀灭掉屋里的灯,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幽幽地想,到底还有哪些事,是被蒙在鼓里的?一想起自己当初抱住他,哭着说要替姨娘赎命,就觉得可笑。还说过要跟他回江陵,就当把命抵给他。
门嘎吱一声,打开又阖上,一道人影闪进。
窦平宴踱到床边,点燃一盏烛灯。看见床里纤纤的侧影,舒畅坐了过来,摸她的头:“阿姐今儿这么早睡吗?”
窦姀忽然转头,一双泛红的眼眸盯住他:“当初你病得奄奄一息,是骗我的?”
他愣怔,却茫然:“我骗阿姐什么了?”
眉心微跳,后背继而渗出细细的汗。
窦姀见他装无辜的模样就可恨,干脆坐起身:“我想起来了,当初姨娘阴差阳错找来的郎中,救活了你,原来是他!原来就是今日我见到的人!你和姓许的做局骗我,难怪他一副祖传秘方就能解你的毒!亏我当初......”
当初若没这事,她会留在扬州,一辈子都在扬州。后来因为对他心里有愧,才允诺跟他回家。
窦姀哽了下,被骗的委屈涌上心头。突然就被他抱住,他的手臂很紧,箍得她喘不过气。她推搡,窦平宴亦不肯松动半分,终于认了错,“阿姐,都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她挣不动,索性冷笑:“你能有什么不好?你最好了,把他们都骗过去。我大老远跟你来上京,我才不好吧?”
“阿姐......”
他声更低了,刚要讨饶却被她一口咬在肩头。听她哭着,不知为何心却猛跳,腹下竟在这时热了。
他忍住一口气,任她咬住也不吭一声,抚着她的背更委屈道:“难道他们当初就不想害我性命吗?我若不用点手段,早成了黄泉路上一缕冤魂,你现在哪还能看见我?阿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苦,没有人要,孤零零一人......”
说着说着,头埋进了她肩窝子,又轻轻舔咬她的颈边儿,后来拉着人倒在被褥里。
窦姀再忆起时,真不知这一切是怎么开始。
明明她该生气,还在生气,转眼之间却突然被他压在枕间入了口舌,不停纠缠。后来他制住她的手,一边解小衣细带,一边亲她沾泪的脸颊,“阿姐,你饶了我这回,可怜可怜我罢......”
到后面,肚里的气全化成眼眸上泛的水,销迹于迷乱中,沦为她抓紧他的手臂哭求。
她想,他上辈子一定是只男狐狸精。不然,为何如此擅做循循善诱之事?勾得人七荤八素,糊里糊涂就从了。
后来有一年寒冬,两人待腻了上京。
趁着年底休沐,窦平宴和她去了趟扬州,依旧住在马绫玉和张伍家中。
母女夜话,窦姀听姨娘提到了魏攸——三年过去,他已经官道高升,成了通判大人,也娶妻生子了。如今一家和睦,其乐融融。
马绫玉见女儿莞尔在听,不免问道:“你释怀了吗?”
窦姀点点头,淡笑:“释怀了,知道他成家立业,夫妇恩爱,我很欢喜。”
他们都以为她很难放下魏攸,其实她早就放下了。在当初临别之际,魏攸说完那句“云姀,你一定要幸福”后,她就已经释怀了。
马绫玉虽然不喜欢窦平宴,但见她过得舒心,也还算满意。
最后想起一事,马绫玉又盯向她肚子:“你这儿怎还没有动静呢?人家魏郎的妻子,早已七个月大了......”
窦姀顺着姨娘的目光,看向平平的小腹。叹道:“自从弟弟亲眼见过大姐姐血崩,产子而死后,便害怕我也会这样。他不喜欢孩子,也不想我生,自个儿一直在吃避子药。这事主君也问过多回,但他性情执拗,谁都说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