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阖眼,将睡未睡时,忽然听得敲门声。
她去开门。
来者是清风馆的丫鬟,惜玉。
惜玉跟她也算熟识,并不多寒暄,将两只瓷瓶塞给芝兰,“这是大爷给你拿的药。你今晚摔了,被人又打又踩,身上定然淤青不少。大爷说,这两瓶药消肿化瘀极快,嘱咐你早晚各擦一回。”
药既是窦平彰送来的,芝兰并不肯要,又给惜玉推了回来。
惜玉脸色发难,牵起她的手卖娇:“好妹妹、好妹妹,你就收了罢。你若不收,我还怎么回去交差。”惜玉哭诉罢,凑近芝兰耳边低声,“你要是不喜欢,就偷偷砸了丢了,反正大爷也不知情。”
芝兰忍不住笑出声,点起惜玉额头,“你这么阳奉阴违,也不怕被主子知道了去?”
惜玉打眼波儿,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惜玉离开后,芝兰收了那两瓶药,晾到一边。
她再度回床歇息。
夜里芝兰翻了个身,后背有块青肿,疼到躺不平。思来想去,焦躁不安,终究还是爬起身,取了那药涂在身上。
药倒真是好药,一抹白兰淡香,擦在伤处冰凉丝丝。没过一盏茶,青肿就消了。
芝兰懊悔自己不早点涂,还硬生生忍了半个时辰。心想自己真是傻了,反正窦平彰都认定她收,再不涂,不是自己找罪受?
芝兰本以为,出了昨夜的事,她又直接拒掉大爷。
窦平彰起码会找人来折腾她,逼她求上清风馆。她做好准备,依旧在祠堂做擦扫供奉的活儿,多日过去,仍不见风浪。
这几日很平静,除了红杜三人被发卖,这里又添进三个丫头后,祠堂再没来过外人。
昌叔得知此事,也遣人送来不少伤药。有了昌叔的药,芝兰便不再用窦平彰的。
没了红杜,芝兰在祠堂的日子要比以前好过不少。
红杜是一等丫鬟,以前芝兰的活都由她指派。如今此人一走,换了新的一等丫鬟红梅来。
不知红梅是不是得窦平彰嘱咐,竟对芝兰照拂不少。她知道芝兰畏寒体弱,便将这些大活交给年轻力壮的家丁做。
看芝兰清扫累着,红梅还会主动帮忙。要知道,从前红杜在时,分给芝兰都是男人要做的活儿。
不管怎么说,芝兰都要感谢红梅。
可对于芝兰屡次的感恩,红梅只笑道:“帮你的不是我,而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芝兰能猜到,这个人是谁。
正月十五的雪夜,正值元宵。
几个丫头相伴吃酒去了,只有芝兰还留在祠堂。
其实红梅邀过她,可她不喜热熏熏的酒味,便也拒了。
芝兰扫完祠堂出来,正见夜色轻盈,天边一轮清辉圆月。
不远处庖房灯明,一屋仆婢聚众,飘来炊烟酒食香。
悠扬的谈笑声,让她神思恍惚,想到了曾经的梨香院......去扬州的路很长,姀姑娘此时还在山高水远之地,风雪兼程,不知过得是否安然呢?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吃酒耍乐?”
一道声音将芝兰的神魂牵回。
她提灯照去,前方走来的人鹤氅棕衫,身形微长,正是窦平彰。
她的心猛然一提,抓紧灯柄,死死瞪紧他。
窦平彰怪道:“你回回见到爷如此,是怕我?厌我?还是旁的?”
说完他却忍不住笑出声,“爷不过跟窦姀提过一嘴想要你,竟把你吓到至今。你这么不经吓,怎么能来家里做丫鬟,该做身娇肉贵的闺阁姑娘才是。”
芝兰听得脸青白,以为他在讽。
她垂下眼,转身欲走,窦平彰却从后头追来。手腕被他抓上的那刻,芝兰悔恨:今日出门时怎不给身上揣把刀?这样就能随时捅他了!
芝兰想甩开,窦平彰却没放。
不仅不放,倒有点赔笑脸的意思,“你别气,爷没旁的意思,这不跟你说笑嘛。”
窦平彰一脸认真,另外补充道,“真的,爷真觉得,你这样的人就不该生个丫鬟身。你信不信,爷觉得,你将来必有大富大贵的命!”
窦平彰的兴致尽在说话上,没有防备,任由芝兰抽出手。
芝兰退后两步,本能见他就作呕,只想离他远些。理智上又告诉自己,太远就不能扳倒此人。她要怎么才能取他性命呢?
下毒吗?
可她先前就下过,照理来说,窦平彰也怀疑上了。
再下一回还能不能成?
就当芝兰寻思之际,手里忽然被塞来热乎乎的食盒。
思路被打断,她一时错愕,看向窦平彰。
“今儿过节,我便料你不会和她们相聚用膳。这是浮元子,芝麻馅的...嗯...嗯......”
他微窘,摸向后脑勺笑道:“爷亲手煮的,你要吃掉。”
芝兰递回去:“奴不要。”
窦平彰又推回来:“你敢不听爷的话?小心爷罚你板子!”
芝兰心想此人还真是可恨,幸好他不学无术,功不成名不就。否则这种人要是做官,岂不徇私枉法,滥用职权,天底下将多出多少冤案?
她收回食盒,抱在怀里。又想起一出计谋——
自从决心要杀窦平彰时,屋里便一直备着毒。只是离开梨香院,她还找不到时机把毒下给他。
芝兰已经想好了:捅人,这个法子最险,凭她的力道不仅捅不死,还会被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