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的烛光打在脸上,愁肠百结。他觉得眼前就有一片黄江,他就是跳进,也洗不清。不是洗不清冤屈,而是洗不净他的罪。
“大爷,奴能问您件事么?”
窦平彰放下酒壶,颔首。
芝兰坐在旁边的椅上,侧头盯紧他:“你为何要逼死我阿娘?这件事,奴困惑很久了。”
“因为她不死,我就没有活路。”
窦平彰说,“那时姨娘逃跑,偷汉之事也被家中知晓。我害怕自己并非窦家血脉,会一无所有,被父亲打死。而庄婆子正是姨娘的心腹,她知晓姨娘诸多底细,必会被父亲和大娘子叫去盘问。为了她不多说、说漏嘴,我只能许她好处,斩草除根。我信不过任何人,只信死人的嘴巴能守住。”
亲耳听见他说起阿娘,芝兰心火上涌,轰得一声拍桌站起:“可当初马姨娘只带姑娘走,你就该知道,你和她不同!你要不是窦氏血脉,她怎么可能不把你一块带走!你只要想一想,就不至于逼死我阿娘了!”
“怎么不会?”
窦平彰淡淡看她:“姨娘疼窦姀,远胜过疼我。窦姀是她的命根子,当然会被带走避难了,而我......”窦平彰猛灌一口酒,笑音发颤:“我又算什么呢?”
“但爷不在意,爷根本不在意!”他发笑,直到泪出:“爷根本瞧不上她们...”
后面他开始说胡话了,满屋子酒味。
熏得芝兰蹙眉,捏鼻子出去。
窦平彰...她一定要杀了他,替阿娘报仇!
......
窦平彰不是个好人。
但芝兰发现,他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窦平彰原有一房妾室,叫藤娘。
即便娶芝兰入门,新人在侧,他也没将藤娘和孩子抛之脑后。
他常常会问丫鬟,藤娘近日缺些什么,喜欢些什么,都嘱咐下人们好好去备。还有孩子的乳母,会被他找去仔细问话。
除了有一点——芝兰察觉到,自从自己嫁进来,他便一直睡在她那儿,再没去过藤娘屋里。
但窦平彰睡,也就纯粹搂她睡觉。没碰她,因为芝兰不愿意。
是的,她还恨他,想杀他。
窦平彰只在芝兰屋里夜宿的这件事,很快引起藤娘的不满。
窦平彰不在家时,藤娘会忘记他的叮嘱,忍不住找起芝兰麻烦。
但藤娘的麻烦,也不算太麻烦。
比起从前祠堂的红杜,起码藤娘不会打她。只是偶尔骂骂狐狸精,再往她门前泼盆脏水。自然,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芝兰没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回,她和藤娘都在莲花池边。
当日藤娘吃了酒,头晕脑胀,对芝兰发起火。一个不慎,竟把人凶猛推搡。
芝兰没站稳,跌进莲花池中。
好在入夏,池水还不算太冷。旁边都有丫鬟在,很快把人救上来,芝兰只是呛了几口水。
窦平彰在外面听闻此事,匆匆赶回,还一并带来郎中。
即便芝兰坚持没什么伤,他却不放心,仍叫郎中看。
诊完脉后,郎中的脸上浮出笑意:“脉象平稳,倒是无碍。不过,还有件喜事——”
郎中说着便站起,朝发懵的两人拱手而笑:“二位大喜,大喜啊!您这腹中,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身孕??
身孕?!
芝兰如遭雷劈,突然一扑,抓住郎中的衣袖:“你说谎!是不是诊错了!身孕?我怎么可能有身孕呢!”
郎中只当她有孕太过心切,微笑道:“您放心,老朽这么多年行医看病,不会诊错的!您这脉象,的确是有孕之兆。”
芝兰还想跳起来抓郎中,却被窦平彰紧紧拦住。看起来他很兴奋,手都在抖:“咱们有孩子了,有孩子了......”
有孩子了,怎么会有孩子呢!
明明从未和他......
不对。
芝兰突然崩溃地想起,好像有过那么一次。有一回他唬她喝酒,喝醉了,后来的事芝兰再也不记得。只知道醒来衣裳虽都还在,但腰和腿却酸疼。
那是她也怕是发生了,紧张检查过床铺和被褥,并没有落红。
她不安,还问过窦平彰,他也说没有,“昨夜你醉了,我只是抱你回床而已。进门两个月以来,我都没碰过你,便是为了你情愿,更不至于这时候碰你。”
芝兰觉得有理,并没有怀疑他。
但是如今......
他骗她了!
他竟然骗她了!
芝兰崩溃的不能接受,想向郎中求药流掉。却被窦平彰死死拦截,禁锢在怀中。他朝郎中挥挥手,郎中很快提着药箱溜走了。
芝兰再也忍不住,顾不上许多。
她恨,恨死了,恨得一双血目盯死窦平彰:“你为什么要这样恶心我,你明知道我要给阿娘报仇,我恨你!你以为,你不给药我就流不掉吗?我告诉你,孩子在我腹中,怎么没有还是我说了算!”
“芝兰,芝兰......”
窦平彰抱紧她,不停在耳边低唤。她却一点听不进去,发疯似的直喃喃,要流了孩子,一定要流了孩子......
她的话像一把刀,对他凌迟处死。窦平彰疼得心如刀绞,差点一口血涌出。
他做那一晚的同时,就是为了今朝,她能怀上孩子。
也想好,倘若一次中不了,就再计划第二回 ,第三回......没想到上天这么顾念他,竟让他头回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