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渺爬上高山之后,再看底下的江水,情绪立时又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脚尖谨慎,站在崖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也不知该如何抒发自己的情绪,思来想去,忽而举起自己的双手,凑到嘴边,放声嚎了一声。
就连越楼西也被她吓了一跳。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之后,越楼西笑着站到了祁云渺的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对着山脚下的水流,放声高亢。
青山两岸尽是他们的回声。
两人喊够了,双双坐在崖岸边,笑到不行。
“越楼西,我们到了!”祁云渺道。
“嗯。”
越楼西伸手整理好祁云渺有些被风吹乱的披风。
他们是初冬时节自钱塘出发的,一路骑马而来,衣裳穿的一件比一件多,到如今时节,已经是需要穿上极厚的御寒冬衣了。
江两岸寒风刺骨。
但他和祁云渺双双对坐,却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去。
他们望着江岸下的流水。
早知道江陵山高水急,但越楼西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山高水急,是比他所想象的还要震撼百倍的。
这里山高地势开阔,水急险象环生,已经并非是一段简单的河道那么简单,而是惊险同刺激并存,喜悦与哀嚎共生。
望着河面上隐隐约约浮现的船只,越楼西心旷神怡,终于和祁云渺道:“祁云渺,你答应我的事情已经做到了,那我答应你的也不会食言,待到此番回到钱塘之后,我便同你一道去北方,可好?”
“那自然好!”祁云渺道。
和晏酬已的旅程叫她知道了江南山水的柔情,这一趟的行程,自东向西,又叫她体会到了大河的开阔与敞亮。
祁云渺如今觉得自己的心境也开阔极了,如果条件允许,她还想出发,还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看更多的大好河山。
“只是可惜,等我们回到钱塘,再从钱塘去北方,是不是就赶不上北方的冬季了?”她问道。
“北方冬季那般冷,你非得赶去看雪不成?”
“那我来都来了嘛。”
国朝之人做事,主要讲究四个字,来都来了。
祁云渺曾在晏酬已给自己借读的游记中见过对北方大雪的描述,大雪覆盖了整片山林,纯白又静谧的雪山,既是令人神往的天界,却也同时暗藏着许多的危机。
树木、河流、野兽、暴雪……既然都到了,若是不能见识一二,是不是太可惜了?
“你想见野兽?”
越楼西眯眼打量着祁云渺,对于她会说出这种话,既惊讶,却又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不就是祁云渺么?明媚张扬的外表下,与之相衬的,是更加鲜活又张扬的性格。
她同这世上的许多女子都不同,她自小便选择要自己握紧弓箭,将一切生杀予夺的大权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那你若是愿意,咱们便不回钱塘了,直接去你想去的北方,如何?”既然祁云渺敢说,那么越楼西便敢问。
“直接去北方?”
祁云渺讶异。
这倒是她未想过的,她答应了阿娘,不管去哪里都得和她打招呼,她此番只和阿娘说了要到江陵,至于别的地方,还不曾同阿娘商。何况,阿娘也没有给她更多的银两呀!
但是不直接从江陵去到北方,再回钱塘的话,那就的确是见不到北方最美丽的雪景了。
错过又要等一年呢。
祁云渺纠结。
越楼西便坐在她的边上,任她纠结,一直等到冬日本就不浓烈的日头下去,他和祁云渺进城,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眼见着她人都坐在客栈里了,却还在想着去往北方的事情,越楼西终于忍不住,想去点一点祁云渺的脑袋。
但就在此时,祁云渺自己抬起了头来。
“越楼西,我想好了!”祁云渺突然铿锵有力道。
“嗯?”越楼西问,“你想好什么了?”
“我要去!”祁云渺道,“我要去北方!去看传闻中的雪山盛景。”
越楼西不知道祁云渺是怎么做下决定的,只是一味地问:“……你确定你真的想好了?”
“嗯。”祁云渺双眸坚定,说罢,直接朝着越楼西伸出手去,“所以,你先借我一些钱吧,越楼西,等回到钱塘了,我再全部还给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向西行记,完
番外一:向西行记7
越楼西打一下祁云渺的手。
“祁云渺,你如今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越来越习惯了?”
一路从钱塘过来,到江陵,越楼西如今算是发现了,祁云渺哪里还有一点一开始坚贞不移,一定不能花他一文钱的模样?
祁云渺收回了手,理直气壮:“这是借,借的钱肯定是要还的!越楼西,我保证!”
越楼西又问:“那若是你回到钱塘之后,你阿娘觉得你不告诉她便私自去了北方,不乐意给你钱,你怎么还我钱呢?”
“我自己还有钱啊!”祁云渺神情轻松且自信,伸出一只手掌,和越楼西比划两下,“越楼西,我如今自己有这个数呢!”
越楼西总算笑了。
倒是他又小瞧祁云渺了。
他再度拍下了祁云渺的手,这回却没有任它再孤零零地落下,而是和她认真道:“但即便是这样,你还是得仔细想好了,去之前,再写一封信给你阿娘,等她同意了,我们才能走。”
“那当然!”
有关于阿娘的事情,祁云渺从不需要别人提点。
得了越楼西答应借钱的话,她立马便回屋,写了一封信给阿娘。
她绞尽脑汁,在写信的时候,尽量陈述,自己做下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是望见江水,一拍脑门决定的。
她还在信中和阿娘说了许多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和她告诉,外出这两趟,对于她的意义有多大。
等到写完信送出去之后,祁云渺接下来,便和越楼西安心在江陵住了好几日。
他们一边等沈若竹的回信,一边把江陵城内外从头到尾转了一圈,其间,还去了一趟襄阳。
得知祁云渺要去襄阳的目的时,越楼西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他真的要放祁云渺一个人去襄阳吗?那必定是不可能的。
他便还是陪她去了襄阳,陪她去看了看如今的柳家。
有关于柳家和柳夫人的记忆,越楼西其实一点儿也不比祁云渺多多少。那位美丽大方的相府夫人,裴则和她生得有几分像,落在他的记忆里,几面之缘,早已模糊一片。
他们抵达襄阳的时候,柳家似乎恰好碰上了什么大喜事,进进出出,不论每一个人都是脸上带着笑意,春风得意。
祁云渺不免打听了下,这才知道,原来一个月前,京城有任职文书送到了襄阳,柳家大人右迁至工部尚书,皇帝命其年后进京任职。
也就是说,马上年后,柳家全家都可以回京城了!
祁云渺喜出望外:“那阿兄一定会十分开心!”
越楼西但笑不语。
他和裴则之间的冲突,仅限于祁云渺,柳家回京,终于能够和裴则团圆,他没什么好不为他们高兴的。
“消息是从京城来的,那想必柳家回家的消息,阿兄早已经知道了。”祁云渺一边喃喃,一边惊喜又遗憾,“哎,倒是我,多余为他操心了。”
越楼西睨她一眼,知道祁云渺说归说,但其实,她一点儿也不会后悔这一趟来襄阳。
“看来今年真的是一个好年。”
回去的路上,他果然听祁云渺道。
“就因为柳家要回京,所以这就是好年了?”越楼西问。
“那怎么可能!”祁云渺道,“是因为我今年的的确确学到了许多,也完成了许多的梦想。”
越楼西在马背上点头,回头想了想祁云渺今年都干了些什么。
嗯,为她的父亲报了仇,又和她的阿娘一起回到了钱塘,把江南玩遍了,如今又和他一块儿到了江陵……仔细算下来,的确是无比丰富的一年。
“对了,越楼西,我一直忘记问你,越侯爷在黔地可还顺利?”祁云渺突然又问道。
难为她还记得越群山。
越楼西摇摇头:“不算特别顺利,那个地方易守难攻,若是能这么快解决,朝廷也不会放任至今还没有结果了。”
“也是。”祁云渺道,“那我今年新年已经没有别的什么愿望了,新年愿望便留给侯爷吧,希望他能平安顺利地归来,凯旋继续做他的大将军!”
“呵……”
越楼西轻笑。
她替越群山许的这个愿,还不知道越群山自己到底是不是想要呢。
没个两年,越群山心底里估计还是会放不下沈若竹,到底是想要兵权还是想要美人,对于他那个爹,越楼西觉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他又看向祁云渺,疑惑问:“你已经没有别的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