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兄可有推荐去的地方?我今日才到,还不知道哪里好逛呢。”
“我带你四处走走吧。”裴则莞尔,自然地拉起祁云渺的手,朝着衙门外走去。
祁云渺怔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被裴则拉出去抻直了,身体却还停留在原地。
裴则回头看她一眼。
祁云渺好似才恍然回神,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没有骑马。
裴则一路拉着她,从衙门出去,沿着衙门外的街道先走了一圈。
抛去今早菜市口的事情不提,朔州当地的民风其实还是很不错的,有认识裴则的,路过会同他招呼,称呼他一句刺史大人。
裴则也没什么架子,同人亲亲地点过脑袋,算是回应,而后便带着祁云渺继续向前。
祁云渺稀奇地看着这般的画面。
虽然从前她也没有见过几次裴则处理公务时的样子,但是在祁云渺的印象中,裴则不是个习惯对待外人有过多耐心的人。
若是从前在京城时,她更是毫不怀疑,就算走在大街上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多半不会理,遑论还会同人点头示意。
见她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己,裴则问:“怎么了?”
祁云渺抿唇,在撒谎和说实话中间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了说实话。
“阿兄你似乎有些变了。”她道。
“哪里变了?”裴则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问。
祁云渺嘻嘻笑两声:“变得愿意亲近百姓了。”
裴则似乎没想到祁云渺会这么说,轻笑道:“我如今是他们的父母官。”
祁云渺点头:“嗯,父母官,所以责任不一样,对待百姓的方式也不一样了。”
裴则不知道她是想说些什么,难得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
祁云渺便继续道:“我喜欢这般的阿兄!这才是真正为民的好官!”
“……”
裴则又笑了一下。
那语气很轻,轻得祁云渺差点没有听到。
她逐渐安静地看着裴则。
裴则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祁云渺想。也是,他这样的皮囊,其实不论做任何的神情,都会特别好看。
但是祁云渺总是觉得,他笑起来,格外好看。
可惜她拢共也没有见到过几次他笑起来的样子。
“那所以,我之前的样子,你一点儿也不喜欢?”
“……”
裴则的问题措不及防地落下来,祁云渺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问了什么。
“呵呵……”
她想把手从裴则的掌心里抽出来了。
但是裴则并不让她走。
祁云渺只能一边默默地在掌心淌出汗水,一边耐心道:“阿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裴则气定神闲地追问。
“……阿兄!”
祁云渺觉得裴则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那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她在心底里一直都是将他当做亲兄长看待的,她今日说的喜欢与否,只是有关于他为官一面。
“我手累了。”祁云渺总不好说他以前为官的态度她不太喜欢,只能举起自己还被他牵住的手,另辟蹊径道。
裴则睨一眼她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
往日里提弓箭拉弓弦几个时辰都不在话下的人,如今不过被他牵了多久,就累了,祁云渺真是撒谎都不知道打腹稿。
他没有理会祁云渺的控诉,也没有特地再等她的答案,只是心情颇好地继续往前,带她去到了他今日的目的地,是在他们衙门后头的一家茶肆。
不愧是阿兄,不论到了哪个地方,都不忘记品茶,祁云渺想,该不会接下来他还要带她去见朔州最出名的画师吧?
品茶,作画,文人风雅,最是合裴则的品性。
他们刚吃完饭,不宜吃太多糕点,于是裴则便喊人上了一壶淡雅的碧螺春,又只要了一碟牛乳糕,摆在他和祁云渺的中间。
他们坐在茶肆的二楼窗边,祁云渺向外眺望,这才发现,这茶肆虽不大,还在衙门后头,但二楼的视野却是极好,几乎能将附近几条街的情况全都收入眼底。
裴则解释道:“朔州不大,那些出名的地方,你往后几日可以慢慢看,但这是我为数不多喜欢待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百姓来往,芸芸众生,各有不同。”
阿兄真的是变了。
祁云渺诧异,开始有些怀疑,到底是阿兄变了,还是她从前,从未真的理解过他。
阿兄是个好人,她知道;阿兄对天下有很大的抱负和理想,她也知道;但她独独不知道,原来阿兄也是真的对百姓怀有极深的情感。
“阿兄,我替朔州的百姓敬你一杯!”她以茶代酒,忍不住要敬裴则。
“我在朔州还没做出什么功绩呢。”裴则失笑。
“那也要敬你!”祁云渺道,“凭阿兄的本事,到哪里做不出功绩!”
凭他的本事,到哪里做不出功绩……
裴则总算是举杯,接下了祁云渺的这句应承。
他们在茶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祁云渺兴致勃勃,也不觉得无趣,跟随着裴则的目光一道,观察着街道上繁忙的百姓。
偶尔她会问裴则,这些百姓们拉着货物,是要去哪里,那些百姓沿着这个方向走,那边又是朔州城的什么地方。
裴则基本每一个问题都能回答上来。
她便心底里对裴则又多了一份崇敬。
等到终于入夜了,祁云渺又和裴则在外头一道用了一顿晚饭,这才回客栈。
裴则送她到客栈。
原以为今日就这么结束了,但祁云渺回到客栈,却被客栈老板告知,她住的那间房,下午屋顶突然被几个飞贼给踏破了几块,来不及修,今夜怕是住不了人了。
祁云渺哪里碰上过这种事情。
屋顶被踏破了?她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事情很是荒谬。
老板也没有办法,他道下午那伙飞贼过去得突然,等他反应过来,屋顶的瓦片已经碎了好几块。
为了给祁云渺赔罪,他承诺将全部的房钱退给她之外,再额外多给她一日外边客栈的住宿钱,算是对她的补偿。
祁云渺总算没有再计较。
她只能上楼去收拾包裹。
裴则陪着她上楼,边上去边问道:“要不直接搬去我那里住吧?”
“嗯?”祁云渺顿下来脚步。
裴则一张脸隐在客栈的烛火间,时明时暗,道:“我那里正好还有两间空房,以防有客人会来,你住过去,正好省了客栈钱。”
“……”
她倒也不是非得省这个客栈钱。
想起白日里裴则若无其事地便牵起了自己的手,祁云渺心底里知道,阿兄估计对她还没有死心。
也是,她如今未嫁,他也未娶,他为何不能对她有心思呢?何况是她答应的,是她答应的,要把他不再当哥哥,而是和别人一样的。
思及此处,祁云渺突然怀疑,今日这屋檐瓦片,不会是裴则的手笔吧?就为了叫她住到他那里去?
那若是她如今继续背着包裹去寻别的客栈,是不是别的客栈也不会收她了?
祁云渺眯着眼,心思一下便跳跃了十万八千里。
裴则还在等她的回答,见她久久不说话,便问:“渺渺,在想什么?”
祁云渺嚅嗫,手指向上:“阿兄,今日这客栈……”
“你想什么呢?”祁云渺的话被打断,裴则好笑地看着她,“渺渺,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祁云渺立时摇了摇头。
应当不是……她想,阿兄素来都是风光霁月,坦坦荡荡的,他应当是不屑于做这些事情。
她于是缓缓点了点头:“那便要麻烦阿兄了。”
“无事,不麻烦。”
裴则陪她取完了包裹,又一路将她给带回了他的住处。
祁云渺还是骑着那匹马,自从她学会骑马之后,不管她去哪里,不管她走多远,她总是骑着那匹马。
那匹在她十一岁离去京城时,裴则送的马。
马儿在她的身边,长得很好。
到了裴则的住处后,祁云渺亲自将马儿给拴在后院里,自己则是被安排着,住在了裴则的隔壁。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喊我,渺渺,不必拿我当外人。”裴则叮嘱道。
祁云渺又点了点头。
在她心底里,她自然是不会拿阿兄当外人的,但是,她想,她应当还是尽量不要麻烦他的好,他每日都要处理公务,已经够辛苦了,没必要叫他再为她多辛苦一些。
她这般想着,便关上了房门,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是高估了自己。
住在裴则隔壁的第一夜,祁云渺失眠了。
也是奇怪,从前她不管去哪里都是睡得很快,那些客栈的条件可是比裴则家里要差得多了,但今日住在他的隔壁,她倒是失眠了。
她睡不着,无论怎么也睡不着,便只能起身,出门去花园里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