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则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的时候，他跟着祁云渺的步伐，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是第三次了。
裴则想，这是他第三次眼睁睁地看着祁云渺在自己的面前离开。
第一次是她十一岁那年，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妹妹，但他心底里到底不想失去她，于是在她走后，还是时常往钱塘写信，希望她能牢牢地记住自己，希望她不要忘记自己；
第二次则是今年的夏日，她终于完成了她所有的复仇，他也打心底里知道，自己这回再失去她，也许就是一辈子，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他不会反抗。
但命运好像又实在有些眷顾他。
所以有了如今的第三次。
裴则站在城门内，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口的通道。
清早的百姓拥堵，有背着竹篓菜篮从城外进城来售卖的，也有牵着牛马出城去准备犁地的，祁云渺手里也牵着马，所以一路并走不快。
但是等到走出这条通道就好了，裴则知道，朔州城外的天地有多么广阔，很适合策马疾驰，很适合她自由自在。
而他，注定是要一生都困在所谓公堂上的人。
是吗？
是吗？
裴则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掌心，眼见着祁云渺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消失，逐渐要没入人群，他突然拔腿，奋劲跑了上去。
“渺渺！”
他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在祁云渺准备上马的最后一刻，抓住她的手腕。
祁云渺回头来，错愕地看着裴则。
“你会回来，对吗？”
裴则的眼眶有些红，脸颊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跑步跑的，冷峻之中也带着一些夹生的红晕。
祁云渺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说过许多次了，阿兄怎么还问。
她用力点头：“我就是去散心两日，阿兄，我会回来的，真的会回来的……”
她话没说完。
因为裴则冲上来，好像根本也不是来听她说话的。
他将她用力抱在怀里，叫她再度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声心跳。
祁云渺呼吸顿了一下。
朔州的城门外很是广阔，仅仅是几步之遥，但城里城外，完全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象。
便和上京城没什么不同。
但这边的山坡，又比上京城要贫瘠许多，树皮草地稀少，露出裸露的山脊。
祁云渺被裴则抱在怀里许久，一边听着他强烈的心跳，一边却又呼吸着来自贫瘠乡野的气息。
自由的泥土冲击着她的头脑，叫她的头脑自从来到朔州之后，终于又一次填满前所未有的清醒。
阿兄……祁云渺想，她如今，其实完全知道阿兄为何会追上来吧？
她在裴则的怀抱中靠了许久，许久，她也没有察觉到裴则要松手的意思。
祁云渺终于渐渐抬手，回抱住了裴则。
她拍了拍裴则的肩膀，承诺道：“阿兄，我会回来。”
“定会回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言冬日胜春朝，完
番外二：阿兄if线6
祁云渺走了。
又是裴则亲眼目送着她走的。
但这回，他终于再没有先前几次的失落。
或许是祁云渺跟他做足了功课，又或许是他自己心底里也渐渐有了答案，眼看着祁云渺的身影消失在贫瘠的土壤尽头，裴则终于扭头，回到朔州城中，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祁云渺说，她过两日便会回来。
裴则相信她。
他在朔州城中一连等待了祁云渺两日，这两日间，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衙门，整日只顾着处理公务。
从前并未觉得朔州有多少的公务等着他去忙活，但真要忙碌起来，事情一件又一件，倒似永远都忙不完似的。
裴则一头扎进了公务间，两日时光，不过飞逝。
等他意识到祁云渺离去已经整整两日的时候，恰逢衙门开门，随他新到朔州上任的主簿惊讶地看着他，关切道：“大人这是昨夜又睡在了衙门里？”
“嗯。”裴则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心，问，“如今是何时辰了？”
“刚过辰时。”主簿心痛道，“大人再为百姓们着想，也不能如此罔顾自己的身体啊！”
“无事。”裴则兀自出去喊人端了一盆冷水过来，清醒头脑。
他的身体，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留在衙门两日不曾回家，又不是不曾歇息。衙门专属于刺史的书房中，有一张罗汉榻，便是方便刺史累的时候，可以直接休息。
收拾好自己后，裴则便将昨夜处理好的公务全部交给主簿，他自己则是迈步，逆着人流，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主簿讶然，呆呆地看着裴则阔步出了衙门大门。
他先是回家了一趟。
见到祁云渺并不曾回家，像是意料之中，又去往朔州的城门口。
一路过来，又有不少的百姓认出裴则，纷纷和他打招呼，裴则一个一个点过头去，待到城门口，仍是不曾碰见祁云渺的身影。
他怔了怔，又像是意料之中，问向城门口的护卫，今早是否有见过祁云渺的身影。
虽然护卫并不认识祁云渺是谁，但祁云渺在一群的姑娘之中，身形高挑，又端得是一派英姿飒爽，和大部分的姑娘都不一样，裴则只消一描述，护卫们便都想起了她的模样。
护卫们全都摇头，称今早并不曾见过这个姑娘进城。
裴则只能亲自等在城门口。
—
祁云渺碰到了些麻烦。
和阿兄约定好的两日之期到了，她如今正在回朔州城的途中。
可是或许是她昨夜骑马赶路回来的太过，距离朔州城还有不到十里的距离，马儿走不动了。
任她怎么拖拉硬拽，好声好气地哄着，它都不肯走。
眼见着前方有一家茶肆，祁云渺便只能牵着马儿进了茶肆，喂马儿吃些粮草，顺便再自己也吃些点心。
说是出去两日，但其实，祁云渺此番走的有些远，沿着官道一路到了底下的县城里，她在县城里溜达了一圈，还爬了一座县城中的名山，站在山峰上看了许久，这才下来。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昨日傍晚，她心底里惦记着和阿兄的约定，下山之后，便无论如何也不敢歇，骑着马狂奔向朔州城内。
她答应的阿兄，至多两日，便会回来。
骑马的一路上，祁云渺怎么也没想，自己最后会栽在这怠惰的马儿上。
这是阿兄送她的马，距离她第一次见到它，已经是五年多前。
马儿走不动了，她也不能拖着它走，只能停下来歇息。
茶肆的点心说不上有多么好吃，只是能吃的水准，幸而祁云渺也不是什么很挑剔的人，心底里还装着阿兄的事情，嘴上将就也就将就了。
可她愿意将就，别的人，却不是什么都可以将就的。
“呸，这么难吃的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祁云渺听见隔壁桌坐下的几个壮汉，不过尝了两口点心，便将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祁云渺扫他们一眼。
几个壮汉脸色难看，起身便要寻店家麻烦。
男店家出来赔笑，称往日都是他妻子做点心，今日他妻子不在，所以是他自己做的点心，不好吃可以退一半的点心钱。
“只是一半？”几人明显不满意，“这么难吃的东西，白送都嫌恶心，合该你们送我们钱才是！”
“几位，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店家面露为难，显然觉得自己本就是小本买卖，做生意还要倒贴钱，这是万万是不行的。
“这样，今日这份茶水点心，便不收几位钱了，几位看这行不行？”店家商量着。
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了几眼，忽而齐齐狞笑道：“不行！”
他们非得逼着店家赔他们钱。
店家不愿意，他们便径自冲进了茶肆的柜台，自己往柜台里翻找起了东西。
祁云渺将全程看了个彻底，一开始，坐在角落里并没有急着出声，直到他们几个人开始堂而皇之地抢掠，将上前阻止的店家推搡到了地上，她终于忍不住，抓起手中的弹弓，扣上石子，同时将这几个人的后脑勺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趁着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她又飞速上前，照着几人的胸膛踢去。
几个壮汉，看似身强体壮，但实则并未受过正式的习武训练，所以祁云渺对付起他们来很是简单，只是需要多费些力气。
将这几个壮汉制服之后，祁云渺便将他们全都捆绑在了茶肆的柱子上。
店家与她连声道谢，并问她名讳。
“我名字不要紧。”一开始行走江湖，祁云渺的确很喜欢有人问起自己的名讳，她也会得意地告诉所有人，她姓祁，名字叫做云渺。
祁是春日迟迟，采蘩祁祁的祁；云渺则分别是云朵的云还有渺渺兮予怀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