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柳_三语两言【完结+番外】(104)

  但经筵是隔日一次,逢单双排早晚课,掖庭却是十日才一次课,一次一个时辰,错开当值。

  “银照,你看看想报哪日的?”不同日子教授不同六艺。

  “你报的哪日?”萍萍反问,果断道,“我和你一起上。”

  “那你跟我报丁日好了,是我家娘子授业。”夕照笑眯眯在萍萍那张单子上圈出丁字。

  二月初三,龙抬头后一日,刚好是丁未。

  天朗气清,萍萍和夕照结伴去司教司,一路都有冬日的阳光照背,十分温暖。萍萍心想这读书比上工轻松,严寒不读,酷暑也不读。她和夕照一说,夕照道:“那当然,我家娘子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

  高!”

  说起金娘子她又来了精神,一到授业的大堂 就拉萍萍去见金娘子,相互引荐兼登记名录。金娘子眉眼深邃,竟是位娇艳姿媚的大美人,若春和丽景。

  “你就是银照吧,苔花儿常提起你。”金娘子一笑,更美了,屋内其他人都失却颜色。

  “是、是,小的见过金司籍!”萍萍的视线完全没法从金娘子脸上挪开。

  见过礼后,她凑到夕照耳边:“你家娘子好美。”

  “那当然,”夕照扬下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比娘子好看的。”

  金娘子听见,轻斥:“苔花儿,不要妄言。”

  夕照吐舌闭嘴。

  金娘子温和道:“快坐下吧。”

  大美人说的话萍萍情不自禁听从,就近坐在第一排,夕照拽了下萍萍袖子,悄悄告诉她,这座位是按女官品级排的,她们得坐到最后去。

  萍萍赶紧跟夕照一起,躬身弯腰,贴墙绕到最后坐下。

  姚书云最后一个到,一屋子等着上课的女官女史齐刷刷朝她投去目光。

  姚书云也不怯,走中央那条道上前登记,萍萍瞧着姚书云的背影,拉了下夕照袖角:“姚娘子是不是不能和我们一起坐了?”

  “她肯定是第一排。”夕照轻声回应。

  金娘子登记姚书云名册,一愣:“姚大家?”

  金娘子将册子拿到身前,苦笑:“姚大家来听我的课,要献丑了。”

  姚书云是因为萍萍和夕照都报了名,才跟着来,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大家,你就正常讲,我也想学。”

  金娘子应好,待姚书云坐定就开始授业,讲的是《女诫》,金娘子道:“去年我们讲了卑弱第一和夫妇第二,今年开春,续讲敬慎第三。其实这章和卑弱第一差不多,也须谨记男尊女卑,生男和生女是不一样,‘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生男如狼,犹恐其尫;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男子应当如狼,不能羸弱,女子应当像老鼠,如果像老虎那样就不对了……”

  台上,金娘子滔滔不绝,台下有如夕照,认真听记,有如旁人渐渐打盹,还有如姚书云,《女诫》始终没翻开,面上如常,心中却道:那俩吹得多好多好,结果没什么好听的,再不来了 。

  萍萍的眉头不自觉蹙了好几下。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总能冒出许多书,但好像从来没有读过《女诫》,隐隐不大赞同。

  “娘……”她情不自禁呢喃一声。

  同桌夕照听见:“怎么突然喊娘?”

  萍萍深蹙眉头,心内迷茫:“我也不知道,不自觉就喊了……”

  一个时辰课上到最末,金娘子说起这头一节课算试听,就像集市上买果可以先试吃一块,觉得不合适可以换改。

  萍萍听到这弯了下唇,这规定挺体恤人的。

  “这是故太后定下的规矩。”夕照悄悄告诉萍萍。

  课毕,有四、五人留下来想换,萍萍也排在队伍中。轮到她时,金娘子微笑:“我看你后半段心不在焉,就知道你想换。”

  不是的不是的,她是莫名喊了声娘后一直忐忑……唉,其实还是怠慢了金娘子。

  萍萍没有狡辩,低头赔礼:“对不起。”

  金娘子依旧微笑,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课的确没有意思,我若来听课,也不想听这些,”她递给萍萍一本列着其它日期和授业内容的册子,“你可以试试六艺里面的乐或者数。”

  萍萍逐页翻过,到七弦琴课那一页,她看是戊日申时二刻授课,申时不用铺床,戊日在丁日后,还没开始,她也不会比别人少一次课。

  萍萍开口:“我想学琴。”

  金娘子笑看向那一页:“仙韶院朱司乐的课,值得一学。”她帮萍萍更改了报名,“戊日在丁日后面,正好。”

  “多谢司籍!”

  事毕,夕照还想留下来和金娘子再多说会话。萍萍和姚书云就先告辞,二人往东宫走,路上过了一个水磨的半月门,前面苍松碧梧,竹影萧疏,迎面走来背着药箱的韩太医。

  “韩太医!”萍萍招手。

  韩太医不紧不慢走近,拧着双眉;似乎不大记得萍萍了,萍萍忙和他说解毒的事,韩太医恍然大悟:“哦,是你,现在好些了吗?”

  “感觉全好了,还要多谢太医。”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韩太医淡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萍萍看他背着药箱,恐怕是要去给哪位贵人诊治,忙让路不敢耽误。韩太医才刚走,姚书云就惊呼:“完了!”

  “什么完了?”萍萍跟着紧张。

  姚书云摸袖袋:“我有块玉佩落司教司了。”

  “我陪你去拿。”

  “不用。”姚书云推了下萍萍,“我自己去拿,你先回去。”

  姚书云说着快步折返,萍萍只好道:“那你自己一个人多加小心!”

  “晓得了,快回去吧!”姚书云回话,却没回头。

  萍萍一个人回去,照来时的路走,要途径好几座八角飞檐凉亭。其中有一座萍萍还没走近,就听见亭内聒噪,叽叽喳喳。亭尖正对太阳,萍萍眺望时光照刺眼,手搭凉棚——亭子里围了一圈人,瞧不清在做什么,但这圈人当中有两位作内侍打扮,三位宫人装束,还有一位穿窄袖绛紫圆领袍,头戴玉冠,虽然只能瞧见他的背影,但萍萍猜是某位皇子。

  她绕旁边小径,打算多走段路,回避。

  紫袍男却和人说笑着转头,瞥见萍萍,笑容立敛。

  须臾,重笑,同她招手:“小紫絮,快过来。”

  萍萍定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内侍?

  第七十九章 大事不好

  柳沛说完就转回身继续忙活, 和内侍宫人们说个不停。半晌,才发现萍萍没来自己身边,他回头再冲她一笑:“快过来啊。”

  萍萍缓慢走近, 见众人围的中间有两只风炉, 一张石桌上摆着七、八只墨色建盏, 柳沛正和内侍宫人一道注汤点茶,互相比拼。

  察觉身边有人凑近,柳沛侧首, 同萍萍笑道:“来瞧瞧, 宫里斗茶没有赢得过我的。”

  旁边的内侍立马附和:“一样的茶,一样的水, 咱们七殿下点出来的自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萍萍心道:原来他就是那天殿内差点见到的七大王。

  想到这暗眺柳沛一眼,见他正慢点脚尖,扬起下巴问:“下一个该谁?”

  萍萍不作声,静静瞧着一帮人炙茶碾茶,注汤调膏,渐渐摸清状况——柳沛找来各宫和尚宫局最擅长点茶的内侍和宫人, 与之斗茶。

  柳沛势如破竹, 一赢到底。

  “怎么样?”他问萍萍, 面前已有五碗茶汤, 他让萍萍随便挑,尝一尝。

  萍萍端起来尝了一口,放下茶盏, 抬眸看向柳沛:“奴也想和七殿下比一场,行吗?”

  柳沛先是失笑,吁出一声, 继而应允:“本王会手下留情的。”

  “千万别手下留情。”

  两人声音重叠,柳沛连着笑出两声,手空攥拳放在嘴边:“好好,不让你,输太惨你要落泪,可不能怪本王。”

  萍萍点头:“好。”

  柳沛本来已经低头,闻言抬起来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去碾茶。

  萍萍坐他对面,之前卖洗面汤,周围都是卖茶汤的,耳濡目染,偷师一二。她舀一钱匙茶,注汤调匀,那建盏沿下均有折线,注水要到折线为止,再环回击拂,等水面浮现起汤花便算点好。

  柳沛差不多跟她同时完成,两盏茶放到一处。柳沛慢悠悠扫看,倏地定住:“你能点出‘淳淳光泽’?”

  “什么意思?”萍萍反问。

  “就是茶面汤花鲜白。”

  “哦——”萍萍一笑,“这个呀,我们都叫冷粥面,点出的汤花像白粥凝结。”

  等等,她这不是冷粥面啊!这白沫子上还漂着翠绿茶末呢!

  润州浴堂门口,也只有两位婆子能点出冷粥面。

  她眼神复杂打量七大王,到他这个位置,竟然没见过真正的冷粥面?

  萍萍禁不住瞅向柳沛那一盏,唉……惨不忍睹。她眼瞅着他那盏面上汤花褪到注水线下,现出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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