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米饭端给魏修晏时,实在按捺不住,终于开口问道:“昨日那人,郎君可识得?”
魏修晏竹箸一顿,看向她:“识得。”
杜时笙见他神色平静,便知他已是什么都知晓了,索性开门见山道:“那人,当真是災戎人?”
魏修晏看着她有些好奇的眼神,忍不住微微一笑:“受了那般惊吓,竟还这样好奇。”
杜时笙吐了吐舌头,调整了一下表情,略显严肃地问道:“这人,为何要对我下杀手?是因为我画了他的人像吗?”
魏修晏的笑意更深了。
“是因为娘子的一手好丹青,令他无处遁形了。”
杜时笙无语地看了魏修晏一眼,微微蹙眉道:“可这人,与张家有什么关系呢?”
魏修晏得了一个眼刀,正色起来,喝了一口海带绿豆汤,答道:“我记得,娘子家中失窃,怀疑是张六郎所为。当时,又仅有这人的肖像被盗走。”
“那如此说来,很可能是张六郎识得这个災戎人?”杜时笙猜测道。
魏修晏颔首:“小娘子聪慧,现下,即便这人一时半刻审不出来什么,若是能找到张六郎,或许也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杜时笙眸子一亮,说道:“所以,郎君便叫赵三郎和赵四郎去闹张家,想逼着张家人,将张六郎的下落交代出来,是也不是?”
“是。”魏修晏笑道。
这绿豆海带汤里,排骨个头还不小,魏修晏夹了一块出来,细细品尝起来。
排骨炖得极是软烂,绿豆和海带刚好将排骨的油腻化解,魏修晏第一遭发觉,这熬汤的肉,竟然也能这般香。
杜时笙看着魏修晏连汤里的肉渣也不放过,眸子闪过一丝惊讶后,心下忽然一片清明。
她唇边旋起一抹促狭的笑意,问道:“那赵三郎和赵四郎,可是郎君府上之人?”
“咳咳——”魏修晏咳了两声,咳得面上有些泛红。
杜时笙笑眯眯地将汤向魏修晏推了推:“定然是排骨肉太过软烂,郎君喝点汤顺顺。”
魏修晏依言,又喝了两勺汤。
杜时笙见他面色恢复如常,又笑道:“太夫人的辛斋宴,我定然不能做如此软烂的菜肴了,万一,呛到了太夫人,可如何是好?”
“咳咳咳——”
这次,魏修晏咳得更加厉害了。
杜时笙唇角上扬,自顾自地夹了一块小胡瓜奶糕,吃得满口香甜。
她咽下小胡瓜奶糕,又道:“那郎君搬到东院……”
“这东院并非我魏府的宅院,我搬到这里,也是……因着一些事由,绝非提前计划好的……”魏修晏赶忙接口道。
杜时笙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掩唇笑出了声。
魏修晏见她笑了,一颗心方安稳下来,他抚了抚被咳得隐隐作痛的剑伤,认真地对杜时笙说道:“近日,我有些……事情缠身,不便露面。得知小娘子与那歹人有过节,我也是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想在暗中保护娘子。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娘子莫要怪罪。”
杜时笙看着他白皙的手掌轻抚胸膛,心下一软,那处,是不是便是他受伤之处?
“魏郎君莫要说这话。儿这宅子,是牙行的康三郎给寻的。房东是阿婆的一位熟人,自然不是郎君安排的。儿方才只是与郎君开个玩笑,郎君昨夜方救了儿的命,儿此举着实不该,还请郎君莫要怪罪。”杜时笙真诚道。
说罢,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魏修晏一杯。
魏修晏微微一怔,便也跟着喝了一杯。
放下茶杯,他看向杜时笙,认真道:“娘子方才所说的,开玩笑是何意?”
“就是……郎君的汤喝完了,儿再去厨房盛一碗。”杜时笙打了个哈哈,赶紧端着汤碗去了厨房。
魏修晏笑笑,夹起一块方才一直不曾吃过的苦瓜酿肉,放入口中。
苦瓜炖的十分软烂,肉馅的味道,尽数被苦瓜吸收,可这放进嘴里,为何还是觉得有些苦呢?
魏修晏蹙着眉,她方才,又与自己说敬语了?刚刚拉近的距离,怎的又一下子被推远了?
待杜时笙回来,便瞧见魏修晏夹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苦瓜酿肉,双眸透着微微的苦涩,一脸哀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魏郎君这是,吃苦瓜酿肉吃多了?杜时笙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吃完了饭,正欲再聊几句旁的,却见长寿走了进来。
“阿郎,咱们院里,好似来人了……”长寿小声对魏修晏禀道。
“进了贼人?”杜时笙瞪圆了杏眼。
“不,不,杜娘子,是阿郎的朋友来宅中拜访了。”长寿赶忙解释道。
杜时笙放下了心,自嘲一笑,自己被这歹人吓得,着实有些草木皆兵了。
魏修晏看了看她眼下隐隐的乌青之色,心道,今日不应如此着急要与她相见。毕竟,经历了昨日的惊魂,她定然也是片刻未曾合眼过。自己竟还闹着她做饭做菜……
魏修晏心中,微微有些后悔。
他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杜时笙柔声道:“我回东院瞧瞧,你也早些休息吧。我安排了护卫在我院中,夜里会保护咱们两院的安全,你且安心睡下便是。”
“嗯。”杜时笙笑容灿然地点了点头,“儿送送郎君。”
几人走至前院,魏修晏眼角的余光,又在那爬山虎后的木门上,轻轻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爬上了他的唇角。
“长寿,你且留在这里给杜娘子帮手,阿昌同我回东院。”
临走时,魏修晏还是不放心地将长寿留了下来。
想到她今日忙了一整天,还做了这一大桌饭菜,魏修晏便觉自己当真是太过冒失。
长寿留了下来,却不知该帮着做什么。
这一院子的人,分工井然有序。巧环在厨房洗碗、煎药,阿泰在喂猫、喂狗、喂羊,就连小五儿,都来来回回跑着,给孙阿婆端药喂药。
正在长寿踌躇之时,忽见杜时笙正在厅堂对他招手。
“杜娘子,有何事吩咐仆?”长寿殷勤笑道。
“这是今日做的羊乳鸡蛋羹和小胡瓜奶糕。”杜时笙将两只瓷盅和一盘奶绿色的花糕,向前推了推。
长寿瞧了瞧这两样甜品,有些奇怪,难不成杜娘子是让自己帮着吃完?
“今日席间,魏郎君说,他要吃完这几样小点。劳烦长寿一会儿,一并将这几道小点带回东院。”杜时笙笑眯眯道。
长寿有些失望,原来不是让
自己帮着吃。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喜上眉梢,阿郎定是知道他和阿昌未曾吃饱,特地问杜娘子要的“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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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里,黎元旭提着一个食盒,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中狐疑。瞧这样子,长寿和阿昌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可为何,这院中却空无一人呢?
“汪汪——”
两声狗叫从隔壁西院传来,黎元旭扭头望了望院墙上方,西院升起的袅袅炊烟,心道,西院有人搬进来了?不是一直空置这么?
这时,魏修晏带着阿昌,正好从院门走了进来。
黎元旭好奇地问道:“和清,你们这是去何处了?”
“拜访下邻居。”魏修晏言简意赅地答道。
拜访邻居?刚搬过来便认识邻居了?
黎元旭微微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和清在此处养病,若是终日闭门不出,只怕反倒惹人议论。不如,先与邻里见上一见,稳妥些。
思及此处,黎元旭觉得,和清果真是思虑周全。
黎元旭将手中的食盒,放在魏修晏屋内的桌上,而后在屋内环视一圈,点头道:“像些样子了,长寿和阿昌手脚还挺利落。怎的不见长寿?不会是去买吃食了吧?我让府中庖厨做了些你平素爱吃的,你且尝尝。”
他原想着,对于魏修晏主仆几人,吃饭定然是作为头疼的。于是,他便周到地从自己府上,带了些吃食过来。
谁知,魏修晏却是连打开都未曾,便将食盒放置在了一旁。
他坐在黎元旭对面,目不斜视地问道:“那災戎探子,审出些眉目了吗?”
黎元旭不答,惊讶地问道:“你吃过了?”
魏修晏颔首,端起阿昌倒的茶水,轻啜一口,掩盖住了唇角的一抹笑意。
“你们吃过了?”黎元旭又望向阿昌,有些难以置信。
这几人吃的是什么?竟然可以让和清闻到肉香,都能面不改色。
“回世子,吃过了。”阿昌面色可就没那么好了,似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那探子,可有交代什么?”魏修晏追问道。
说起案情,黎元旭不再纠结他们几人是否还饿着肚子,端坐在桌边,一脸正色道:“这探子,怕是没那么快审出结果。”
“出了何事?”魏修晏眉心一跳。
黎元旭面上浮现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倒也没出什么事……只是,我们用尽各种方法,皆是无法让这探子醒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