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杨文御只能无奈地看向了景和帝,这事可是圣人与圣人通过气的,圣人不能看着大理寺变成众矢之的啊!
谁知,景和帝却并不与他目光对视,紧盯着魏修晏淡然如玉的俊脸,脑海中一直在想,长姊所说的,魏卿的心悦之人,竟然是个食肆女掌柜?
早朝中可怕的安静,让众臣都深吸了口气,那名言官见圣人不语,想想自家还被凌王拿捏在手里的老母妻儿,咬了咬牙,狠狠向柱子撞去。
“当——”地一声,将景和帝从八卦中拉回了现实。
看着满头是血的言官,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查!”
杨文御努力克制住自己即将翻出的白眼,心道,又是一阵子不能去清欢小馆吃美食喽!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没有人再敢多言,皆是各自垂首,心中默默思量着,这到底是如何一种局面。
只有那名言官,捂着剧烈疼痛的额头,恨恨地看着几位同僚。为什么方才不拽住他?说好的他负责撞,他们负责劝啊!
然而,这些隐秘的事情,秦六自然是打听不到的。他只知道,魏修晏因为王律之死和月影公主之死两件事情,一下朝便被关押了起来。
此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杜时笙,面色一寒,喃喃重复道:“死了……”
月影公主死了,定然会震动大稷和月影两国,可不是一桩小事。阿晏被牵连进去,当真是让人揪心。没想到,昨夜那种不详的预感,竟然这么快便得到了印证。
秦六不知杜时笙说的死了是指哪个,但见杜娘子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失神,他急忙安慰道:“杜娘子莫要多想,王律平日里欺男霸女之事做得多了,这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只是连累了咱们阿郎!”
说到这里,秦六恨地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去撕了言官的嘴。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杜时笙。
她微一蹙眉,公报私仇,私仇必然王律此前调戏自己了。可王律几次来小馆,言语中的调戏也只有几人知晓而已。如此,阿晏也能被言官奏上一本,想来又是凌王的暗中指使了。
杜时笙心念一动,问道:“现下,阿晏被关押在哪里?是谁在负责审理此案?”
秦六一怔,答道:“杜娘子,阿郎现下被关押在大理寺。至于谁在审理此案,仆还未曾打探到,只知杨公也受了牵连。”
被关押在大理寺?杜时笙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阿晏应是不会受太多的苦。
“你这几天再去打探一下,若有新的消息,及时来报给我。”
“是,小娘子。”秦六领命,又出了门去。
杜时笙仍旧坐在原处,心中既慌乱又担忧。她看着桌上的兔子灯,想起昨夜的灯火中,那人还在人群中轻轻勾她手指,在团扇下偷偷吻她面颊……
可今日,阿晏就被关押在大理寺中了。
她曾见过一次刑讯室的刑具,若是阿晏也被用刑……她不敢想这样的场景,鼻头一酸,泪水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啜泣了一阵,心中逐渐冷静下来,开始盘算着,自己能为阿晏做些什么。
不多时,刚收拾好了小馆,从外赶回的阿泰和巧环,便见到杜时笙带着秦六,急匆匆离开了锦和坊。
“烦郎君请一下黄寺正。”杜时笙提着食盒,笑着对大理寺的门卒说道。
那门卒自然是识得杜时笙的,可他却无奈道:“杜娘子,寺卿交代了,少卿关押期间,谁都不准见。”
“寺卿?”杜时笙疑惑。
不是说杨公也被牵连了吗?怎的还在办理此案?
“杜娘子,月影公主一案,暂由鸿胪寺的崇寺卿与刑部一同审理。”
这时,一个清澈的男音响起,宋录事缓缓走到杜时笙面前。
“宋评事。”门卒见到他,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大理寺这几年青黄不接,可用之人不多。因为与魏修晏一同办案表现出色,前些时日,黄录事与宋录事分别被擢升为大理寺正与评事。
然而,几人还来不及庆祝,魏少卿便出了事。
“杜娘子,崇寺卿下令,任何人不得见……少卿。”
原本,崇永所说的是不得见要犯,可若是此时这样同她说,只怕她会更加失望伤心吧,宋子谦垂下了眸子。
第210章
听了宋子谦的话,杜时笙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原本也没期待能见到魏修晏,她只是想来看看,今日这关押的阵仗如何,也能估摸出此事到底有多严重。然而,当她听见是崇永在审理此案,心中倒是有些没有底气了。
她抬了抬手里的食盒,问宋子谦道:“宋评事,能否将这食盒送给他?里面只是一些日常的吃食,昨日答允他,今日做给他吃的。”
昨日,听见谢冰雁同涂娘子都尝过巧果时,魏修晏有些吃味。杜时笙原还觉得好笑,可今日提起,却是微微有些哽咽了。
其实,宋子谦料定杜时笙一定会来,他已然在此处等待了许久了。只是,看见她红肿的眼眸,宋子谦的心头仍旧是一紧。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好,某一定会将此食盒交到少卿手中。”
看见杜时笙抿唇不语,宋子谦又忍不住出言安慰:“杜娘子请放心,在大理寺,少卿一切都好。”
他眸子中的恳切,已经将他不能当面说出的实情,尽皆传递给了杜时笙,让她瞬间松了口气。
还能将食盒交给他,说明阿晏不会吃太多苦头。真希望这一回,圣人也会如审理杨公那一次,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杜时笙悬着的一颗心,向下落了几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同宋子谦道了别。
看着杜时笙远去的身影,宋子谦转身提着食盒回了大理寺中。
“哎——那什么东西啊?崇寺卿交代了,不准外人见要犯,也不准送东西给他!”
鸿胪寺的小吏看见宋子谦提着食盒要去见魏修晏,作威作福地拦住了他。
宋子谦冷冷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大理寺审过的
要犯,只怕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便是崇寺卿还在我大理寺做少卿之时,也不曾立过不让人吃饭的规矩,怎的一到了你鸿胪寺,就变了?若是崇寺卿问起,便说是我宋子谦送的吃食。我倒要瞧瞧,崇寺卿要怎生同我算账!”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关押魏修晏的牢房。
那小吏被他冰冷的眼神震慑,心道,乖乖,这大理寺里一个两个的,看着白净俊俏,一张口怎的都如此冷厉狠绝?
暗室中的魏修晏,面色平静,衣衫整洁,并没镣铐这些刑具加身。在囚室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一眼便瞧见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食盒。
平静无波的墨色眸子,在这一瞬,闪过了光彩。
宋子谦见状,将食盒交给魏修晏,垂下眸,开口道:“杜娘子说,这是昨日答允少卿的,今日务必要交给少卿。”
魏修晏闻言,有些不解,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牢房的地面,才肯将食盒放下。
他打开食盒,映入眼帘的,便是整整齐齐摆着各色巧果,都是刚出锅的,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全然不顾宋子谦还在一旁,忍不住侧头笑出了声。
宋子谦默默退出了囚室,眼中却满是向往与欣羡。如这般眼中只有彼此的爱恋,他,此生是否也能有幸拥有呢?
魏修晏笑了几声,又迫不及待去看食盒的第二层。
第二层皆是些他平日里爱吃的菜,破天荒的,她没有放任何一盘青菜。鱼肉、鸡肉、猪肉、甚至是鹿肉,没有一丝青菜的痕迹。
可是,看过这些菜之后,魏修晏连盘底也仔细检查了一番,却不曾见到任何字条。正当他蹙眉之际,发现一只花糕底下,点了一个红点。魏修晏当即了然,拿过那个花糕,将其一分为二,果见其中藏着一张小字条。
晏郎:
一切安好,误以为念。愿君顺遂渡艰。盼归期至,共叙离情。
字迹好似是有那么一点长进,魏修晏唇角微扬,
他反复看了三遍这张小字条,一边将方才的半个花糕放入口中。花糕很甜,甜到他的心里。
一瞬间,他忘却了身陷囹圄的处境,只因那一句“晏郎”,他的唇角便不曾再垂下。
看来,受这点子罪,还是收获颇丰的。
杜时笙带着秦六,并没有回锦和坊,而是一路去了谢府。她想去问问谢冰雁,阿晏此番被参,事态会如何发展。
然而,谢府大门紧闭,门子说谢娘子近日抱恙,不方面见人。
杜时笙蹙眉,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却又无法闯进谢府一查究竟。情急之下,她又向城西走去。
日落西山,喧嚣了一日的焱城逐渐沉寂下来。仿若昨夜的暴乱未曾发生,仿若今日朝中的骚乱,也相安无事。
然而,平静无波的余晖之下,河东公府出出进进的马车却是甚多。良久,几辆马车辘辘驶过后,厚重的木门,便将一切的不平静,紧紧关在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