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俩都不爱吃那些零嘴，但年货是年年都要买的，多多少少得准备一些。
“又不要你吃，都是慢慢爱吃的，有她在还怕什么吃不完？”阿公也坐下来吃饭，催促他赶紧把东西拿进去。
黎明律提在袋子上的手紧了紧：“
谁知道今年在哪儿过年？干嘛要惦记她？”
“要的要的，”阿公笑眯眯，“管她出门多久总是要回来的，今天吃不了就明天吃，明天吃不了就等后天，反正我得给她留着，要不然到时候来拜年得说我小气。”
明显的偏心眼听得黎明律一肚子火，他半路折回来，啪嗒把东西全都撂桌子上，不干了：“谁爱吃谁拿回去，我不干这好事。”
“哎你这臭脾气，谁又招你了？”
黎明律自顾吃饭，沉默着当哑巴。
阿公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让他把东西拿进房里，话里话外怕赵迟来到时候回来没得吃。
黎明律听到一半拎起那几个袋子，却不是回房，而是转头出门丢进了院里的垃圾桶。
啪咚一声，黎阿公愣了。
黎明律回来继续吃，一口接一口没有解释的意思。
阿公盯着他看了半晌，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包红山茶，抽出一根递向对面。
“嗯。”他示意黎明律接。
“……？”黎明律没懂。
“不要啊？也对，你的气刚才都撒完了，用不着抽这个。”说着他给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圈完完整整从他嘴里飘出来，直奔黎明律面门。
“咳咳……”
黎明律狼狈躲闪，“阿公！”
黎阿公一点没收敛，好整以暇盯着他看，嘴里小声念叨：“原来我以前看起来这么蠢啊……难怪没抢得过。”
黎明律没听懂：“阿公你到底要说什么？”
阿公扇了扇把烟头掐了：“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烟味四散，两人接着往下吃。
“还是和慢慢有关？”
“算是吧，忽然想到当年给慢慢阿嬷提亲的事。”
“咳，咳咳！”这回没烟黎明律还是呛住了，“你说什么？给阿嬷提亲？你？”他一脸震惊。
“嗯？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年轻时候和慢慢她阿嬷耍过朋友。”阿公轻描淡写丢下一颗炸弹。
“还有这种事？”他的错愕和当初赵迟来的极为相似。
“有什么好稀奇的？咱们当年一起长大，耍个朋友也很正常嘛。”
“……”黎明律不知道想到什么，耳尖微微泛红，“那你们……后来怎么没在一起？”
阿公沉默了片刻，慢慢想起来：“因为害怕吧，怕丢脸。”
说完轻嘲了一声，埋头扒拉一大口饭。
“然后呢？”
“还哪里有然后？”
黎明律还等着听下文呢，结果戛然而止了，心里难免有点痒。但阿公只是随口一提，他也做不来赵迟来胡搅蛮缠那一套，只能把到嘴的好奇和疑惑咽回去。
只不过咽得下一时，咽不下两天。
晚上躺在床上黎明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明白，饭吃得好好的怎么阿公就想到当初暗恋失败的旧事。
他又不是块镜子……
等会儿。
镜子？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阿公该不会？
他到底什么时候露的马脚？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第二天一早，爷孙俩同桌吃早饭，他看着阿公屡次欲言又止。
“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可不可以直说？真是看着就来气。”阿公被他看得不耐烦。
“阿公，你……是不是知道了？”他试探。
“知道什么？是知道你故意弄坏巷子里的灯泡好英雄救美，还是借口辅导作业假公济私偷看慢……”
“好了好了阿公你别说了！”黎明律赶紧打断。
“出息。”阿公狠狠咬下一口馒头，“净晓得整这些偷偷摸摸的东西，有本事你去找她，当她面说喜欢她想和她耍朋友，省的一个不如意拿我买的零食出气，它招你惹你了？”
“阿公……”黎明律硬着头皮，“我们还念书呢，说这个不合适。”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合适？”
“至少也得等明年毕业吧……”
“那你等着打光棍吧。”阿公一点面子不给。
“没有这么严重，”黎明律辩解，“她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呢。”
“呵，你还挺乐观？”阿公笑了一声，突然变脸，“再过两年想追她的人都能排去美国，你还在这当望夫石！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妈是不是把你生错性别了，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黎明律脸色微微一变。
阿公却好像没看见：“很多时候所谓喜不喜欢其实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坚定选择对方的勇气。”
他看着黎明律的眼睛，有无奈，有遗憾，但更多的还是期许，“阿律，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的拧巴而时时感到后悔。”
咚——
黎明律仿佛听见水面被砸破的声音。
对啊，为什么非要等她来说喜欢？为什么不可以他先捅破窗户纸？
黎明律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一个误区，一个叫“不合时宜”的误区。或许感情的发展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就像喜欢的发生也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没有谁先如何，再如何，得如何之类的公式可套，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全都取决于当事的自己。
所以，他为什么不可以勇敢一点？
凳子突然后撤，发出啪嗒一道杂声。
黎阿公吓了一跳，抬头正要说点什么，原地的黎明律早就不在了。
“阿公！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重庆！”
“嗯？去重庆干什么？”
“去找慢慢！”
黎明律极速收好行李，也或许没有什么行李，总之背上常用的包就扭头冲出来，眼神亮得惊人。
“我要告诉慢慢我喜欢她，喜欢很久了。”
“……现在？”
“现在。”
他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并没有和阿公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道了个别，“我走了阿公，你顾好自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
他揽过阿公用力拍了拍，转头跑出去。
阿公端着碗还有点发怔。
“倒也，不必这么急吧？”
这话无人在意，他摇了摇头，只能随他去。
第47章 1997年冬《爱的初体验》……
47
已近年关，花城的气温已经达到一年中的最低点，但街上依旧不乏穿着短袖脚踩人字拖的勇士。
年轻的后生仔是不怕冷的，他们身体里总有一股似乎如何也灭不了的火气。
凭着这股火气，黎明律直奔机场买了最近一趟去重庆的票。
他忍受不了在封闭的车厢里像坐牢一样如坐针毡，他只想尽快见到赵迟来，一刻也等不了。
向来平淡冷静的眼底难得流露出两分焦急。
他撑着下颌，抑或者闭目养神，脑子里不断预演即将到来的场面。
他知道自己很突然，也知道赵迟来的壳很厚，如何把她从沉睡中敲醒，又不至于让她受到惊吓，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只有这一件事，以至于忽略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比如，重庆和花城不止相隔着数个小时的航程，还相差着十几度的气温。又比如，他压根不知道赵迟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哪儿，只凭着一腔热血就冲过来，免不了被零下的寒风吹得晕头转向。
受迫于冰冷的现实，黎明律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阿公打电话，拜托他打听一下赵庆国他们要去的地址。
等待的空隙就近给自己从头到脚置办了一身行头，确保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等他喝下第三杯开水时，阿公的电话终于打回来，挂断电话他带着还没捂热的地址闷头就跑出去。
人生地不熟，黎明律问了好几拨人都说不清楚，最后是一位麻将馆的嬢嬢告诉他：“……你这个地址哪里来的哦？这个地方早就搬迁了，根本去不了的。”
黎明律意外：“怎么会？”
“为了建三峡水库，周
边早几年就搬空了，你找不到的。“嬢嬢一边摸牌一边解释给他听。
“那您知道搬去哪儿了吗？”他追问。
“那就不清楚了，你可以去市政打听一下。”嬢嬢告诉他，库区搬迁安置都是有迹可循的，建议问清楚来龙去脉再找。
黎明律没想到还有这茬儿，事情一下子复杂起来。
但他并没有放弃的意思，离开麻将馆就直奔码头坐索道过江，打算继续去找新的线索。
天气不是很好，沿江两岸都是灰扑扑的，台阶，吊脚楼，货船，行人……昏暗的傍晚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格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