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首回眸的间隙,两辆车厢擦肩而过。
对车里同样有人看着江面,不同的是,他们的新奇比黎明律外放很多。
“哇——妈你快看那边!又是楼梯,好多人在挑东西,感觉这里的人出个门好不方便啊,一直在上上下下。”赵迟来指着窗外惊呼。
“重庆多是山地,和咱们花城不一样,上上下下也不稀奇。”梁惠不以为意。
“如果电梯多点就好了,这样就能一层一层运上去。”
“怎么一层一层?”
“就是从下面屋顶通到上面人地下室里去,然后中间可以休息。”她兴致勃勃。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梁惠蹙眉。
“怎么不能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只要大家有钱没意见,科幻片里那种环城天铁也不是不能修啊,我看这里真的很合适!”她坚持。
“哎呦喂,这才来几天啊,就操上重庆本地人都操不上的心了……”
母女俩唧唧呱呱闲聊。
旁边的赵庆国没有说话,他正盯着手里的纸条发呆,偶尔抬头,眼里也不似平常回到家乡的人那样满是怀念,他一派冷静,面上的陌生并不比赵迟来少。
梁惠抽空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既然已经问到了,跟着去看看就是的,反正也不差这一个地方。”
他们早黎明律一天抵达,把陈抑休送去和林院长汇合之后,他们就马不停蹄赶往照片背后的地址,现在已经拿到搬迁信息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天色将晚,也不急于一时,三个人落地后由梁惠张罗找了家民宿落脚。吃过饭,赵迟来给林院长留下的号码打了个电话,拜托对方把民宿的电话地址转告给陈抑休,方便有什么事的时候随时联系。 :
纸条上的地址只有个大概范围,就在民宿不远处的一片安置小区。
不晓得对方的姓名,想要找人只能挨家挨户排查,来之前梁惠还信誓旦旦说最多半个晚上就能打听清楚,结果到那儿一问,这片至少有四五百户都是搬迁过来的。
真要挨个儿打听,人家配不配合都另说,一切顺利的话也得耗费不少时间,怕是赶不上回去过年。
一个晚上下来,果不其然毫无进展。
几人垂头丧气往回走,赵迟来一边哈手一边安慰情绪不高的赵庆国。“没关系,咱明天接着问,兵分几路,我还可以去打传单,总会碰到他们的,就算碰不到,看见咱们传单后也能第一时间回电!”
天气太冷了,尽管他们对重庆的湿冷寒冬有所防备,但真抵抗起来还是觉得力不从心。
赵迟来已经抖了一路,露在外面的脸和手也冻得通红,嘴巴也硬硬的,说话的时候木了不少。
梁惠吸了吸鼻子,顺手帮她把衣领又往里塞了塞,附和点头。
赵庆国看起来也并没有比她俩好多少。
三个人哆哆嗦嗦簇拥回到民宿,都不约而同接水泡脚,好半天才活过来。
“妈,我的手好痒啊……”
“哪儿呢,我看看。”
“这儿,还有这儿。”
手指肿肿的,骨节的地方明显泛红,按一按还有点酸痛。
“应该有点冻伤了,没事,晚点让你爸给你买点药抹抹。”
“妈你这里好像也有点红红的。”
“我这没事,泡会儿就好了……”
娘俩正比对着小声说话,一旁打量很久的赵庆国突然出声。
“我不找了,咱回家吧。”
“……”赵迟来愣住了。
“你说什么呢?都到这儿了还有心思畏难?我就把话放这儿,三天,三天之内咱们肯定能找到。”
“不找了,这样找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果断拒绝,“他们要找的赵庆国不是我,我的名是赵阿婆起的,他们根本不应该知道我叫什么。来之前我就知道,只是一直有点侥幸。”
“你怎么知道他们当年没找过你?打听到的也有可能啊,总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梁惠不同意。
赵庆国泡在桶里的脚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不提,天气太冷了也受不住,再待下去免不了连累你们娘俩长冻疮。”
“冻疮怎么了?我正觉得稀奇想看看长什么样呢!”赵迟来立刻反驳,“而且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很有可能下雪,我才不要现在回去。”
后半句才是重点。
赵庆国目色平静。
赵迟来和梁惠各自挺了挺胸膛,眼神坚定。
他忽然就笑了。
“那咱们在这儿再玩两天,太晚就不行了,马上过年家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置办。”
“真不找了?”梁惠一愣。
“不找了。”他摇头。
夫妻俩沉默对视。
赵迟来来回打量没有出声,等着梁惠进一步的指指点点。但意外的是,这次她居然没再坚持,没过多久点了点头:“你决定了就好。”
赵庆国松快起身:“我再去加点热水。”
梁惠拍了拍赵迟来的手,转头给民宿老板打电话,说延住两天的事。
来势汹汹的寻亲行动突然就宣告终结。
赵迟来有点没弄懂怎么回事,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还有点懵。
“妈,咱们真不找了?万一阿公阿嬷还在等着呢?”
“那就等着吧。”梁惠挂完电话,不以为意,“咱们明天去逛街吧怎么样?我记得下午经过的那个商场有好多衣服,当时我就想去来着。”
甚至立刻就投入到了新的计划中。
赵庆国出来正好听见:“我觉得行,快过年了确实要给慢慢整几套新衣裳。”
梁惠撇嘴:“就你宝贝女儿有?”
赵庆国立刻:“你也有,也有,还有慢慢阿嬷,都有都有。”
梁惠依旧不满意:“还有呢?”
他小心翼翼想了想,恍然大悟:“哦,还有阿休,往年都有的今年也不能落下,刚好他人在这儿……”
梁惠吸了口气:“大家都有,就你还穿那两件破烂裤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吧?”
“……”
赵迟来完全插不进去。
她有时候还挺想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的。
大部分情况下当然是梁惠说了算,赵庆国顶多算个捧哏的,但涉及到某些事情的时候,梁惠又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是很久很久以后,当这样有来有回的场面成为家里的日常时,她才明白这叫“商量”。
不过这个时候的赵迟来,离明白还差得远。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她隐约听见嘈杂的朗诵声。
因为内容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才刚刚开始就从原本的思绪中抽离。
她趿上拖鞋,走到了外面的露台,果然在一街之隔的对面发现环形砂石跑道,最近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已经临近年关,他们居然还没有放假。
这么冷的天,教室里的凳子不会冻屁股吗?
“哎呀?下冰雹了?”
“别冻着了慢慢,穿好袜子再出去。”
身后两人接连叮嘱。
话音刚落,一颗绿豆大小的冰晶就砸在赵迟来的额头上,然后是眼皮上,脸上。
伸出手,接的更多了,果然和文思泉说的一样,南方的雪像冰糖。
“下雪了!妈妈你快来看呀!”她兴奋不已。
“早得很,冰雹而已,不过等你明天早上起来,说不定就白了。”赵庆国招她进来。
“暂时就这么决定了……具体明天看情况。”梁惠已经钻进被窝,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对了慢慢,你给阿休打个电话,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出来一趟,我看他又长了不少个,去年的码怕是穿不得了。”
“哦,马上!”
赵迟来又等了一会
儿,没等到真正的落雪,老老实实进屋。
电话响了很久,但说不过两句就挂断。
梁惠眼神询问,赵迟来摇了摇头:“对面说明天有个很重要的研讨会,一休哥来不了。”
“哦,他正事要紧,咱自己看着买。”
商场的年节气氛已经很足。
每商每铺都布置了不少彩带气球和贴纸,和花城相比,这里的衣服其实并没有很大不同,但赵迟来就是觉得很新鲜。
她挑了一件很喜欢的大外套,粉拼灰的亮面羽绒服,长到膝盖,还有一条白茸茸的大毛领,穿好后像一条大被子可以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看起来又漂亮又暖和。
“妈我喜欢这个,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这个不好,你本来就黑还穿这种亮粉色,整个人都看不见了,”梁惠却一口拒绝,“而且这种羽绒服咱们回去能穿几次?用不上。”
“妈……”她不甘心。
“叫爸也没用。”
梁惠死活不答应,任凭赵迟来怎么哼哼,售货员怎么夸赞都不为所动。赵庆国倒是也帮她说话,但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