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这么一个小姨,也可能是小姑,不论叫什么,她的每次出场总是时尚又有靓丽,她经过的地方,空气都仿佛更香甜。
而作为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他们总是畏畏缩缩在她身边游走,希望她看见自己,最好还能送自己点什么好吃好玩的。
赵迟来太喜欢慷慨又美丽的小姨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了两天她都没有想出来。
这两天他们又做了不少蟹灯,她甚至自己独立做了一个面包蟹,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只被她挂在了床头。
第二天初六,是和张鑫约好看他游神的日子。
张家的老叔公掷了两次圣杯,都没有请到老爷同意,围观的大家有点焦急。
第三次,老爷终于同意了,没等大家的欢呼声落地,老爷就被连人带轿卷出去,跑得最快的那个就是张鑫。
路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张叔拿着一握石榴枝沾红花水到处沾撒,驱邪开道,一路有人口称老爷保号。
赵迟来他们还是太文雅了,压根挤不过太想进步的其他人,没多久就掉了队。
几人在满地狼藉的宗庙门口面面相觑,黎明律提议道:“来都来了,进去拜拜吧?”
陈抑休点点头,跟他一起进去,远远见赵迟来没动,招了招手。
她指了指旁边还没动的文思泉,示意他们先走。
“怎么了思泉,你东西掉了吗?”
文思泉刚才就没进去看他们请老爷,现在也犹犹豫豫盯着地面,一副不打算进去的样子。
“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不进去?”
“不是,我……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生理期,昨天来的,不好进去。”
“?”赵迟来没琢磨明白来月经和不好拜神有什么关系。
“我爸说,来月经不能请神拜神不能进宗祠,身脏。”她解释。
“啊?这什么规矩?”赵迟来大为光火,“我从没听说过。”
“你家没有吗?”
“……等我回去问问我阿嬷。”
两人到底是没进去。
回来阿嬷不在,和赵庆国走亲戚去了,只有梁惠在家。
赵迟来也没有打算憋着,直接问了她刚才文思泉那个问题。
“咱们家有这个规矩吗?”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和阿嬷说过?”
梁惠摘菜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什么:“哦这个啊,以前有的,现在没有了。”
赵迟来也坐下来帮忙:“为什么现在没有了?谁说的不要了?”
“我说的。”她轻描淡写,“当着你阿公面说的。”
“啊?”
“小时候我的阿嬷告诉我,来月经一定不能拜神祭祖,要有避讳,因为经血是脏的,因为阿嬷的阿嬷也是这么说的。”梁惠想了想。
“那你怎么说?”赵迟来好奇极了。
“一个女人,一辈子有可能碰上各种各样的
月经,意外的不意外的,规律的不规律的,多的少的,干的湿的,甚至生产和流产之后的恢复过程也会有,这可不是一天两天,是漫长的好多天,总不能每次都正好避开神明吧?”
梁惠用表情回答不觉得有什么好避讳,“小时候我不懂就只能照做,别说拜神了,来月经的时候都主动避开有神明的地方。”
“是有一次意外,你爸差点出事,我忘了这回事在经期拜过一次,然后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所谓不好的事情,相反,你爸还很快转好。之后就再也没有刻意去避讳所谓的神明了。”她闷笑了一声,“你阿公当时也很气,但我才不管他,让他有本事打死我。”
“那他打了吗?”
“没打。”
“然后呢?”
“然后这个规矩就没了啊。”
赵迟来长哦一声,豁然开朗。
“妈妈你好厉害。”她由衷夸赞。
“那是。”梁惠立刻美上了。
她又想到什么:“你刚说的意外,就是我爸英雄救美那次吧?”
梁惠眼神微凝,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英雄救美?你爸算哪门子英雄?”
“我长大了!成年了!才不是小孩子了!”她不满。
“喔唷,那你要小心了,现在犯法要承担完全民事责任的。”梁惠笑她。
“……”
赵迟来咬牙。
气归气,梁惠说的也有道理。
想到她居然有勇气和阿公因为这么严肃的事情撕破脸皮,又觉得好敬佩。
没一会儿气就消了。
她打心底里喜欢这种敢掀桌子的勇气,勇于揭穿谎言的血性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
每个人,当然包括女人。
她终于知道之前在小姨身上感觉到的不对是哪里不对了——
年轻单身的女性不应该被理所当然放进“慷慨美丽”的笼子,旁人也不应该以从她身上攫取的好处来衡量给她多少尊重。
慷慨美丽可以是点缀,是千面之一,但唯独不能是他人所愿的唯一。
这样的期许是不对的。
想到那只还没开封的口红,赵迟来脸上一阵火烧。
她麻溜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只包装靓丽的口红,牢牢握进手里转身就走。
扫过床头那只胖蟹灯,她顿了顿,返回来把它也给带上,和口红一起还送给了小姨。
第51章 1997年冬《相约98》
51
“你带我来庙里干嘛?”
第二天一大早,赵迟来拖着文思泉来到古庙,门口人山人海,文思泉远远就萌生了退意。
“来庙里当然是拜神啊。”
“不行不行,我不能去。”她连连摆手,转头就要走。
“你今天哪儿也去不了。”赵迟来死死抓住她的手,“是我绑你过来的,有什么事让老爷夫人冲我来。”
“我,我身……”眼看她又要说出那个字,赵迟来狠狠瞪眼。
迫于无法挣脱的现实,文思泉只能跟她进去,一路上心虚得很,遮遮掩掩不想叫人看她脸。
等待的间隙,赵迟来在案桌边熟练点香,等蒲团空下来,拉着文思泉就跪下去。
“老爷保号,我和我的朋友们心想事成身体健康……”她边说边拜,说完叩了三个头,继续盯文思泉。
“老爷保号……”文思泉硬着头皮拜了,就是嘴里吾吾支支不清楚。
两人走出庙门,各自深吸一口气。
“你看,有事吗?”赵迟来摊手。
“我也知道不会有事,就是,就是心里有点不安。”她眉眼低垂,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有什么好不安的,要不你就不拜,要不你就堂堂正正的拜,这样老爷们还能敬你是个有点胆量的娘们,”赵迟来一点不心虚,字字都有力,“你既然能进去能出来,老爷夫人就是默认可以这么做。不情不愿畏畏缩缩的,自己不舒坦老爷夫人也有意见,说你心不诚。”
文思泉闻言稍稍抻直了脖子。
“我不是怕老爷夫人有意见,我是怕……”
“怕别人说老爷有意见是吧?”赵迟来早料到她想说什么,“那让他掷圣杯,掷到老爷同意为止,你忘了,请老爷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他们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胆子大一点,大不了你说有本事打死我,我妈就是这么干的。”
文思泉似乎被她雄纠纠气昂昂的气势感染了,彻底挺直了腰杆:“没错,有本事打死我。”
“嘿嘿。”
“嘿嘿。”
两人对视片刻,挽着手往回走。
赵迟来说起明天要恢复补习的事情,文思泉则吐槽家里那些破事。
走出人潮,进入僻静的街道,文思泉突然停下来:“哎慢慢,你吃冰激凌吗?”
“啊?现在?”
周围是西餐一条街,“看起来不像有小卖部的样子。”
“那个,”文思泉指向前面不远一家英文招牌,“那里新开了一家哈根达斯,专门吃冰淇淋的,去年……要说前年了,我在他们上海的首店吃过,这家应该也是最近开过来的。”
“好啊。”
不就是冰淇淋吗,就算开在这里也不可能贵到哪里……
“多少?你说一个球多少?”
“25块。”
“我的妈呀……”
这家店的价格完全超出了赵迟来的理解,她不明白兵乓球大小一个的冰激凌为什么这么贵,里头有金子吗?还是银子?
“我要两个梦幻天使套餐,在店里吃。”文思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点了两个78的套餐。
赵迟来都要落荒而逃了,连连推辞,被她强行拉到靠窗的卡座坐下。
“跑什么?反正这些钱我不用,他也会全留给他儿子,不用白不用。”她冷哼了一声。
“也对,我这是狠狠帮你出气,用不着客气。”赵迟来很快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