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皎脚步一顿,知道金薇是怕她猝不及防之下撞上他们会觉得尴尬。
“这有什么?”她不以为意,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大眼睛里含着几分漫不经心,一下便削弱了杏眼那股与生俱来般的柔和,多了几分不容随意攀折的冷淡,语气很是理直气壮,“他们日后迟早会成为我的人,该避嫌的不是我。”
金薇被她这直白的话噎了噎。
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庄皎脸上又露出她熟悉的、撒娇般的笑意:“我好饿,您去帮我瞧瞧小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没有。”
面对那双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金薇下意识地点头说好。
搞定。
庄皎把鞭子别在腰间的蹀躞带上,大步朝着她阿娘在的地方走去,甫一踏进花厅,花香混合着淡淡的糕饼甜香扑面而来,伴随着一众宾客起身时衣衫窸窣的声音,众人低头行礼,口呼殿下千岁。
庄皎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随即迈着颠颠儿的步伐朝着主位上的女人走去。
数年光阴过去,上天却压根儿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一般,仍是一张明珠生晕般的美貌脸庞,杏眼温柔,肤若凝脂,鬓边一朵牡丹娇艳非凡,却没能压过她的半分容色。
她只微笑着坐在那里,丰韵娉婷,压尽人间春色。
“给阿娘请安。”
庄皎才屈膝下去,人就被另一只柔软细腻的手给拉住了,她笑嘻嘻地抬头,顺势腻歪在她身边坐下。
庄宓爱怜地替女儿顺了顺头发,感受着她肌肤下不断涌出的热气,知道她怕是又去城郊军营了,端了一盏茶给她:“喝点儿水润润喉咙吧。”
见天家母女俩亲昵说话的样子,卫国公夫人识趣地起身告退,还不忘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儿子,心里一阵气闷。
趁着转身的功夫,她又抬头往承毅侯府那小子的方向望去一眼,得,人家正对着上首的皇太女殿下笑得灿烂着呢。
呵,小小年纪,一身狐媚气派!
卫国公夫人是个体面人,微笑着和几位命妇道了别,拉着想要骑马的儿子上了马车,才拉下脸:“好不容易碰上殿下,你怎么不知道主动些,去和殿下说说话?”
少年侧颜清冷,任卫国公夫人怎么絮叨,都不发一言。
卫国公夫人险些被他气死:“你若再这么不开窍,不如叫你弟弟顶上!”
少年眉梢微动,想起临别前高高在上的皇太女向他投来的视线,语气里带了些淡淡嘲弄:“性子不讨喜和长得不讨喜,你觉得殿下会选谁?”
卫国公夫人眼前一黑。
……
这会儿殿里再没旁人,庄宓注意到女儿收回视线时脸上的笑,带着一点儿顽皮的坏,想起那几个少年截然不同的反应和一样殷红的耳朵,不由得失笑。
她知道端端如今还没开窍,只是喜欢捉弄他们。
庄宓伸手贴在她脖颈上,微凉如玉的触感惊得庄皎抖了抖,腻在她怀里像一尾活鱼似的哈哈扭了起来。
“身上都是汗,还往我身上蹭。”明明是嗔怪的语气,声音却柔得能滴出水来,庄皎听得晕乎乎的,更是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少年人尚有几分绵软稚嫩的面颊蹭过她胸前的青碧帔子,嘟哝道:“阿娘身上总是那么香,我爱闻!”
庄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柔软,任由女儿半躺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话,手臂被她亲昵地挽住,肌肤相贴,极为亲密。
就像是小时候的她眷恋着母亲的怀抱、母亲的气息一样,她长大了,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庄宓心中爱怜,正要低下头亲一亲女儿的脸,冷不丁听到一阵声音大到险些地动山摇的咳嗽声,抬头望去,果不其然,朱聿正站在不远处,剑眉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岁月仿佛也被他的坏脾气震慑,不敢薄待,年近不惑的男人身姿依旧巍峨若山,面容英俊,望来的眼神里仍带着毫不遮掩的痴迷与占有欲。
“那么大的人了,还腻在你阿娘怀里像什么样子?”朱聿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紧紧挨着庄宓坐下,还不忘催促女儿,“别压着你阿娘了,快起来。”
庄皎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拒绝得干净利落:“不要!阿娘喜欢抱着我,阿耶你别来烦我们。”
朱聿虎目一瞪。
庄皎笑嘻嘻的,一点儿也不怕他。
庄宓也没说话,一派纵容姿态。
察觉到朱聿投来的眼神愈发幽怨,庄宓抿唇微笑,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起来再喝点儿水,下次出去得记着带上水囊,看你嘴皮都泛干了。”
庄皎自小就有些洁癖,除了自己的阿娘,绝不肯用别人用过的碗筷用具。要她用别人的水囊喝水,不如叫她直接趴在河边咕嘟两口。
庄皎哼哼唧唧地坐了起来,朱聿被妻子那一眼嗔得骨头发酥,咳了一声,拿过一旁的粉彩莲花方型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女儿:“慢点儿喝。”
看在那杯水的份上,庄皎决定不和她数十年如一日小心眼看不得她霸占阿娘的阿耶计较了。
“今天又去军营了?”
朱聿眼尖,见她虎口和指节前段还残留着摩擦后的红,就大概能猜出来她今上午的行踪。
庄皎十岁的时候,朱聿给了她一支军队,除了军晌那些由他来出,其余事务他概不过问,就是想看她最后能训练出一支怎样的军队。
如今四年过去,这支军队人数稳步上涨,这自然不是朱聿的手笔——有许多女人听到皇太女招军的消息之后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参军。从十几岁的女郎带着自己几岁的幼妹到三四十岁的妇女,其中许多人显而易见地并不符合参军入伍的标准。
朱聿冷眼旁观,看女儿会怎么处置。
庄皎年纪虽小,耳根子却不软,顶着自家阿耶和满朝文武的审视,自顾自地倒腾出了一套考验,凡是能通过她设下考验的女子,年纪、体质过关的人便能领了牌子入营,其余有缺陷者也便根据她们先前的经历与所会的技能各自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直接或间接依靠着自己求生的人越来越多,庄皎越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褪去大半稚气,有了一国储君的威仪风度,只有在耶娘面前才会露出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顽皮劲儿。
但要朱聿说,这孩子的胆子比小时候更大更野。前段时日一声不吭地领着军队奔去数百里之外的陕县剿匪,直到人走远了,消息才传到她们耳朵里。
当时庄宓白着脸软倒在他怀里的样子,现在回忆起来都叫朱聿后心发凉。
庄皎剿匪回来之后,朱聿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剿匪有功,但一码归一码,但该有的惩罚也逃不过。
庄皎低着头,原本以为阿耶会罚她去奉先殿跪个一天一夜,朱聿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冷嗤一声:“要我的女儿跪那群死鬼?我还没气到神志全无的地步!”真要这样,她阿娘定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朱聿瞪了一眼自家小魔星,喝道:“去,把你那几匹马刷干净!”
庄皎皱着脸就要认罚,又听她阿耶别别扭扭地叫住她:“把饭吃饱了再去!”
省得这小魔星待会儿累晕在马厩里,他也得跟着吃巴掌。
庄皎眨了眨眼,想起这么多年来阿娘和阿耶对自己的爱重,哼哼唧唧地一屁股挤进两人中间,一边挽着一人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翘着腿一晃一晃。
“阿娘,明天咱们出宫玩儿去吧。”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一阵视线冷飕飕地刮过来,又笑嘻嘻地补充道:“让阿耶也去,给咱们烤肉吃!”
庄宓心念微动。她们一家人的确有段时日没有一同出游了。
踏青春游,倒也不错。
见庄宓盈盈的眼波落在他身上,显然是被女儿的提议说动了,朱聿很快响应:“好,就按你阿娘的意思办吧。”
庄宓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微恼。
孩子还在这儿呢!
朱聿不以为意,催她出去:“去和玉荷说一声,今晚多添一道燕窝鸭子,你阿娘昨夜里念着想吃。”
庄宓微笑,手下用劲,狠狠拧他。
朱聿气定神闲,等人捏累了要松开手的时候又覆了上去,不紧不慢地替她揉捏着发酸的手指。
庄宓都懒得再瞪他了。
朱聿倒是很自觉,对着女儿扬了扬下巴:“快去。”
这孩子,白长个儿了,怎么还那么没眼力劲儿?
庄皎鼓了鼓脸。
哼,那么多年过下来,她早都习惯了!
……
夜凉如水,月晖像柔柔的丝缎一般披落在那片晃眼的白上,很快又有一只麦色的宽大手掌覆上,月晖扑闪着暗淡一瞬,衬得那片白愈发像翻飞的浪花,颤个不停。
庄宓勉力抬起手,扇在他同样泛着一层微亮釉色的臂膀上,声音里带着恼:“你就不能节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