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只用来烤,另一只给你炖个汤?”
他看向庄宓,语气自然。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叮嘱道:“鱼肚子里得多塞些——”
她话还没说完,朱聿哼了一声,抢先道:“要多放姜。你的口味,我能不清楚?”
语气像是抱怨,却又带着一股庄皎看不懂,但感知得分外清晰的得意。
庄皎迷茫地看了一眼庄宓,他在得意什么?
庄宓嗔他一眼,浓黑发鬓旁的一朵蔷薇花娇艳欲滴:“知道了还不快去?”
按着庄皎对他的了解,朱聿这时候应该会嘴贱几句,再顶着妻子的嗔视扬长而去。
但这次没有,他分外乖觉地拎着鱼和兔子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摸了摸庄皎呆呆的小卷毛,爽朗一笑:“另一条烤鱼多给你放些番椒,我都记得。”
“在这儿陪着你阿娘说话,别让她落单。”
庄皎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到朱聿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反应过来,拼命摇头,似乎是想把那阵恼人的鱼腥气给甩走。
“阿娘,阿耶他故意用拿过鱼的手摸我的头!”
看着女儿气得跳脚的样子,庄宓忍笑,拿起帕子在她头发上擦了擦,哄道:“没事儿,今晚我给你洗头,保准儿洗得香香的。”
绣着牡丹花的帕子上盈着一股幽馥香气,顿时就驱散了那些难闻的味道。
庄皎有些飘飘然。
阿娘给她洗头啊……
好久没和阿娘一块儿沐浴了。
庄皎眼睛眨了眨,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
这夜,朱聿正想与庄宓重温白日在山野彩帐间未完成的事,却被告知:皇后娘娘今夜歇在东宫。
朱聿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小魔星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何意味。
夜风微冷,吹得人心头发凉。
尤其是陛下还顶着那副煞气腾腾的凶脸,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头垂得更低了。
不料陛下却没发脾气,一甩衣袖走了。
庄皎也有些紧张,生怕自家阿耶闯进来抢人,搂着庄宓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
庄宓听她叽叽呱呱地说出了心底的担忧,一时间啼笑皆非,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我既答应了这夜陪你,就不会食言。你阿耶敢来,我们一块儿把他踹出去。”
庄皎听得笑弯了眼,被庄宓这样温柔地望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使劲儿往她又香又软的怀里钻去,黏黏糊糊的样子让庄宓有些恍惚,以为回到了她三四岁的时候。
她抱住自己的女儿,面颊轻轻贴在她发顶。
“睡吧。”
被母亲的爱意包裹着,庄皎感觉像是整个人都泡在热乎乎的汤泉里,连脚趾头都舒服地蜷紧。
她贪恋着这样独一无二的偏爱,低低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听着臂弯里传来匀长的呼吸声,庄宓嘴角微翘,伸手替她顺着烘干后蓬松得有些过分的头发,脑海中蓦地想起朱聿那个提议,唇边上扬的弧度越发深。
嗯,正好堵住他的嘴。
在阿娘怀抱里做了一晚上美梦的庄皎次日起身,只觉神清气爽,连待会儿要面对臭脸的阿耶也觉得不过如此,毫不畏惧。
出乎意料的是,朱聿对她很是和颜悦色,半点儿兴师问罪的意思都没有。
庄皎没有放下警惕之心。
看出女儿眼中的狐疑,朱聿微微一笑:“端端,你可知道,何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庄皎不假思索,点头。
朱聿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说是有事要忙,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庄皎起先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她和阿娘阿耶一块儿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地用过一顿晚膳,次日醒来,迎接她的只有一张轻飘飘的圣旨和空荡荡的温室殿。
庄皎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一辆马车正以疾速驶离北城。
庄宓犹有些不放心,掀开车帘往后望去,忧心忡忡道:“我好像听到了端端的尖叫……”
朱聿拉过她,语气散漫:“孩子大了,叫一叫也不会坏了嗓子,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总丢不开手。这次正好让她历练历练,别一天到晚都腻你在身边,成何体统!”
他越说,语气越铿锵,可见平时怨念之深。
庄宓顺手拧了一把龙屁。
别当她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
第67章 番外一:中年父母爱情日常(3)
她们在枝头杏花婀娜的暮春到了淮扬。
这次出行没有太多人跟着,除了随山等几个扮作随从的侍卫,庄宓只让玉荷一路随行,帮着处理一路上的生活琐事。
朱聿从马上俯身掀开车帘,无数明媚春光顺着空隙争先恐后地涌入,模糊的光晕落在他英俊深邃的脸庞上,庄宓晃了晃神,下一瞬注意力又被他递来的一个油纸包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
朱聿看着她眼睫微颤,鼻头轻动,显然很是好奇,眼眸里笑意微深:“明香楼的樱桃蜜饯,你这几日看的那本游记上提到过,忘了?”
她当然没有忘!
庄宓打开油纸包,一股浓烈馥郁的甜香一霎间扑面而来,玉荷适时地递来一把银叉,庄宓叉起一块儿樱桃蜜饯,直直递到了朱聿面前:“尝尝?”
她没有问他何时注意到她对这道蜜饯感兴趣的,也没有细问他是什么时候抽空去买的。
朱聿常常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或是一篓北城难见的果子,或是一块儿染色难得的料子。不拘事物大小贵贱,庄宓只要想到今日也说不定会遇上一道不期而遇的惊喜,心情总是很好。
眼下这些樱桃蜜饯就是如此。
朱聿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再看看那块儿被蜜泡得透亮殷红的樱桃,没有丝毫犹豫地张嘴咬下,面无表情地咕哝出两个字:“好甜。”
庄宓对他的抱怨视而不见,笑声道:“那滋味一定很正宗。”
话音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捉弄到他的得意。
朱聿咽下那块儿对他来说甜得过分的樱桃蜜饯,眼眸微眯,直勾勾望来的视线实在称不上友好。庄宓示意他好好骑马,伸手把他的手推了出去,绣着玉兰彩蝶的浅青色帘子也跟着缓缓下落。
没了那道存在感过于明显的视线,车厢里顿时松快许多。
庄宓想着车帘落下前朱聿气闷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唇角悄然上翘,眼波盈盈,像盛着一泓清亮亮的春水。
猝不及防落在那泓春水里的玉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油纸包,有些赧然:“婢怎么好和娘娘您抢东西吃……”
“这哪儿是抢?我心甘情愿分给你的,快尝尝。”庄宓握着她的手朝一旁的紫檀木桌几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别说什么不敢不能之类的话,吃完了还能去买。我尝着觉得不错,你若也觉得好吃,待会儿我就让他再去买一些,正好给端端也尝一尝。”
玉荷抿唇笑了笑,忍不住将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这次出来,一路上娘娘的心情都很好呢,艳阳高照似的,陛下看着您开心,自个儿也跟着高兴。”她们这些随行侍奉的人自然也跟着受惠。
倒真有些远游踏青的趣味。
玉荷自小就被父兄卖进掖庭,从最底层洒扫杂役的小宫女到如今掌管温室殿一应庶务的女官,自认对人性认识得足够透彻。看着庄宓与朱聿夫妻十几载,竟能真的做到只有彼此、矢志不渝,她心底触动极深。
谁曾想呢,曾经恶名在外的暴君,在心爱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七情六欲、贪嗔痴怨都齐全的凡夫俗子。
或许有人会厌恶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的天子被拉下神坛的样子,但玉荷想,这有什么不好?陛下自个儿分明甘之如饴,乐在其中的是他自己。
庄宓莞尔,视线随着被风吹得如水纹一般漾开的帘子轻轻波动,纷飞间,那道骑在马上的巍峨身影时隐时现。
玉荷回神时,听到她说:“是吧?我也不知道。”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就高兴起来了。”
……
朱聿早早让人准备好了一处小院,虽在坊市间,但自得一派清幽。院内墙下牡丹数丛,花草丛错相间,不远处叠着几块隐有苔意的巨石,假山下布着一泓绿水,数尾锦鲤正悠哉悠哉地甩尾,槐树上雀鸟清鸣,庄宓一进去,便觉心旷神怡。
“喜欢?”
庄宓点了点头,回头望他,笑靥明媚:“瞧着很干净,又是个清静地方,我很喜欢。”
朱聿伸手揽过她腰,其他人等早已低眉顺眼地悄然退下,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庄宓恍惚间生出这片天地只有他们二人的错觉。
“夫人既喜欢,可有没有什么赏赐给我?”
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庄宓嗔他一眼:“赏你一巴掌,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