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里对他的邀约有些意外，但也答应得很干脆：“好。”
隔天，叶黎里告别崔一贝他们以后，和其他朋友回伦敦市区喝了下午茶，逛了熟悉的街区，消磨了大半个白天。
到了晚上7点半，她回酒店换了一套衣服，坐地铁前往O2体育馆。
那里今晚举行爱尔兰摇滚乐队The Script的演唱会，她终于要实现本次旅行第二个重要目的。
在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叶黎里穿着一件黑色皮衣，彻底隐入万人狂欢里。
The Script的主唱Danny在台上时而声嘶力竭，时而用沙哑磁性的嗓音将真挚的情感娓娓道来。
熟悉的旋律将叶黎里的情绪一点点堆叠起来，连续几个副歌过后，激动的泪水砸落了下来。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宣泄。
全场大合唱《Hall of Fame》的时候，舞台灯光扫过看台，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了余雾的脸。
她想起他小众英伦摇滚的喜好，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有可能在这里吗？
但O2体育馆实在是太大了，就算存在偶遇的概率，也会被这庞大的人海稀释。
她没再多想，重新投入到演唱会的氛围里。
演出结束后，叶黎里裹紧皮衣跟随散场人群往外走。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调，人群中隐隐的有人开始哼唱《The man who can't be moved》。
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几个节奏不齐的声音，后来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其他人慢慢跟上调子，逐渐演变成了自发的清唱大合唱。充满诗意的歌词就这样在伦敦初秋的冷风中筑起一个小范围的情感温室。
她拿出手机将这个时刻用视频记录。
接着她不自觉的点开回声APP，切到回声壁，发布了自己在这个频道的第一条动态。
回声壁找同频的机制她已经很清楚，但始终执着于验证。那条动态就像是一个投入深海的探测仪，安静地等待着未知区域的回响。
然而，等到叶黎里回到酒店躺在大床上刷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动态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稍微想了会儿，她便释然了。
一个根本不在线上交友的人，连自己的账号都是空白的“勿”，怎么可能去刷回声壁。
她切出了APP，打开了网易云音乐，给《The man who can't be moved》这首歌留了新评论，又顺手把歌曲分享到了主页。
没想到刚锁了屏就显示一条网易云推送，估计是网友点赞了新评论。
她没再点开，只是看了眼当前的时间：23：45，正正好是她国内入睡的点。
时差总算倒了过来，明天应该能有好的状态和余雾约会。
等等，是约会吗？
她在心里对自己提问，又很快得到肯定的答案。
当然。
这会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第十章 意外的约会行程
成年人关于约会的定义没有统一标准。比如在叶黎里的字典里，就是单身男女在工作以外的场合单独会面。
至于余雾如何定义今天的邀约，她没有细想过。
但眼前的目的地仍是偏离了她的预期。
他们驱车大约半小时，停在了伦敦北部一个随处可见的红砖房面前。
如果不仔细看大门旁边那块不起眼的木牌，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典型的居民别墅竟然是一座养老院。
在接待处登记过后，余雾带叶黎里穿过走廊，步入公共活动室。
大面积的落地窗将罕见的晴日阳光悉数收拢，室内明亮而温暖。
中间的方桌前围着几个人，两个老奶奶面对面坐着，盯着桌上的拼字游戏苦思冥想。
她们抬头和余雾打了个招呼，又将注意力转回棋盘。
叶黎里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老奶奶手里的字母牌迟迟没放下去。
“可以帮忙吗？”她开口问。
执牌的老奶奶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叶黎里拿过几个字母，在棋盘上拼出了一个名字——“Jack”。
旁边围观的一个戴鸭舌帽的老爷爷开心地笑起来：“哦，那是我的名字！”
“这不行，不能算数。”另一位奶奶立刻抗议。
余雾在一旁低声解释：“拼字游戏有规定，人名等专有名词无法计分。”
叶黎里眨眨眼：“那把这个词当成今天的寿星，能为寿星破例吗？”
玩游戏的两位奶奶听完愣了愣，随即眉开的眼笑连声夸赞，心满意足继续游戏。
叫Jack的老爷爷摘下鸭舌帽，行了绅士礼：“谢谢，你是个贴心的姑娘。”
撞上余雾疑问的眼神，叶黎里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墙面——今日记事板上画着Jack的名字和一个蛋糕。
这个时候一个护士走了过来，拍了拍手宣布：“朋友们，到了你们最爱的娱乐时间，今天是Jack的生日专场！”
角落里的唱片机转动，放起轻快的爵士乐。
活动室热闹起来，行动便利的老人自发寻找搭档，腿脚不便的在护工搀扶下慢速踏步，或是坐在轮椅上随着节拍轻晃。
叶黎里和余雾则退到角落，挨着坐在沙发上。
一曲结束，Jack走到他们面前。
他看向余雾，像是在讨要礼物：“Ian，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借你的舞伴跳支舞可以吗？”
余雾靠在椅背上很轻地耸了下肩。他没有开口纠正，只是表示决策权不在他手里。
叶黎里微愣，连连摆手：“抱歉，我真的不会。”
Jack仍在坚持，看起来有些委屈。
她见状无奈的起身：“先说好，我四肢不太协调，可能会搞砸你的生日舞曲。”
紧接着响起的华尔兹，对叶黎里无异于雪上加霜。
共舞的过程中她的动作僵硬，频频同手同脚。
连踩了Jack两次鞋尖后，她索性放弃，站在原地配合着胡乱挥手。
隔着几米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余雾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是因为局促还是什么，她耳根微微发热。
一曲终于熬到头，叶黎里如释重负地撤出舞池。
Jack已经无缝衔接了下一位舞伴。
他侧头对余雾说：“Ian，我很享受这支舞，但说真的，你得陪她多练练。”
叶黎里走回角落刚坐下，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惨不忍睹的舞技找补，耳边传来余雾的声音。
“对不起，我也不会。”
她转头看了眼，原本那点微恼的尴尬被化解。
她笑了笑，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的人群。
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
他没有参与活动，眼神失焦地抠着轮椅的皮质扶手。
余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去，帮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式播放器。
随着一段女声哼唱流淌出来，老人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下。
他缓缓的靠向椅背，安静的看向窗外。
叶黎里落后几步走到余雾身边，顺着老人的视线望向庭院。
她沉默半响，将进门以来积攒的疑惑说了出来：“这里不像你会常来的地方。”
等到音乐声减弱了些，余雾才缓缓回答。
“四年前我来这里做过调研，当时想做一款老人陪伴类的智能设备。我本来想用完善的产品交互帮他们整理生活秩序，但好像精密的逻辑在这里完全失效。”
“比如你面前的Vincent是阿兹海默患者，遗忘对他来说是不可逆的，唯一能延缓的只有他太太生前留下的一段录音。那几乎是他仅剩的记忆余波，也是过去情感的回响。”他的目光转向老人定了几秒，又回到前方，“后来我就会偶尔来这里，观察他们是怎么对抗漫长的遗忘和孤独。虽然我没有切身体会过，但情感的力量是值得敬畏的。”
听他说完，叶黎里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因为意外窥见了他理性之下的赤诚，她忽而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余雾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邀请她去庭院晒会儿难得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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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他们告别离开，时间已经将近下午1点，余雾问叶黎里想吃什么。
她说了家意大利餐厅，驾车过去只需十分钟。
落座后，叶黎里快速的点好餐，还找服务员加了几道当日的时令菜。
看着她对这里熟悉的样子，余雾忍不住问：“你常来吗？这里离你们学校很远。”
“嗯，附近是我做过志愿者的临终关怀中心。养老院出来，难免会想到它。”
见他神色惊讶，叶黎里笑了笑：“很巧是不是？不过刚才陪你走了一趟，我现在笃定两者完全不一样。”
说完，她轻轻皱眉捂住胃。
余雾不确定她是不是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没有追问，转而叮嘱服务员准备餐前面包。
然而过了几秒，叶黎里主动开口。
“我现在能想到的区别是，你在养老院会喊那些老人的名字，甚至过了四年还能像朋友一样聊天。这些对临终关怀志愿者来说是几乎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