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坚持叫后妈“阿姨”,她做了那个年纪能讨大人欢心的一切。
一开始确实是很笨拙的。
后来她渐渐说服了自己。不再拧巴,用清醒的坦诚去索取她想要的。
她终于尝到了甜头——后妈主动接纳了她,会亲昵的陪她逛街买东西。更重要的是,会让她爸爸给她很多零花钱。
原来只要看起来向现实低一点头,再坦然的接纳自己是有所图的,她就不会完全失去爸爸啊。
再长大一点,她经历了更多世俗意义上的挫折。
但那是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的,在万千世界中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困惑过、迷茫过,但好像没有害怕过。
因为曾经有人说过一句话,极度的坦诚就是无坚不摧。
这好像是在说她,又不完全是她。
她的坦诚是有条件的,有门槛的,绝不会盲目外溢自己的温热。
察言观色始终是她的生存卡尺,量准了对方的真心,她才会释放同等的纯粹。
比如周知竹,崔一贝。
当然还有她的妈妈和外婆。
想到这里,叶黎里本来伸出去想要拿草莓默默的吃下去的手停住了。
她轻叹了口气,目光澄澈地看向他:“我害怕妈妈和外婆有一天不在我身边。”
余雾看着她的模样,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后悔。
他想到在伦敦的时候,自己窥见过的她面对生命终老时那种无法放过自己的执拗。忽然想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翻开过他送的那本书。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因为此刻叶黎里看起来有些颓然,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沙发的布料,流露出不安和焦躁。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动,连自己都没分清,到底是想要抚平被她揉捏的布料褶皱,还是伸过去握住她紧绷的手指。
“到你了。下一个问题。”他最终忍住了冲动,为了缓和气氛,又补充了一句,“草莓还没动过,你要加油了。”
叶黎里笑了。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收拾好情绪继续发问。
“你为什么搬家?”
见余雾听到这个问题后,眉宇间露出一丝“就这?”的疑惑,她了然地弯起唇角:“怎么?觉得问题太没挑战了?”
“行,那我换一个问法。”她轻笑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搬到这里,是因为我吗?”
第十七章 还有人吃草莓吗
余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显然在期待着某个答案。
但他要让她失望了。
在去拿草莓和说实话之间,他权衡了一下,最终秉承着“真心话”的原则,诚实地回答她:“不是。”
果然,她神色中那点雀跃暗淡了几分。
余雾温声补充道:“原本这套房子确实是果果准备拿回来自住的,但她现在有了其他住处。她说自己软装花了很多心思,让我住过来,别白白浪费。”
他顿了顿,又带了几分笑意,“我猜她大概是花了很多钱,死活不想再租出去了。”
叶黎里若有所思地听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好羡慕这样一起长大的经历,我从小就希望能有个哥哥。”
“我们没有一起长大。”
“啊?”
“嗯。”余雾解释道,“差不多我高中的时候,才开始和我妹妹相处。在此之前,我们一个在国内,一个在英国。”
叶黎里本来没打算继续追问,却听他主动开口:“是不是挺奇怪的?”
她没有点头。想了想,才认真地说:“其实也还好。我爸爸妈妈在我小时候也分开了。所以你看,我最在乎的人只有我妈和外婆。”
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早就过了十几岁时试图用隐瞒来掩饰“不完美”的年纪。
余雾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更加理解了她刚才那个关于“害怕失去”的答案。
她和妈妈、外婆的感情,必然比普通家庭的小孩还要深厚。
但想明白后,他反而有些无措,甚至有一丝羡慕。
他对她说:“嗯。不过我的情况还要更复杂一点。”
顿了顿,继续道:“我爸妈是从我出生起就没有感情,甚至应该没有婚姻。他们只是在各自想生孩子的年纪,互相看中了对方的基因,所以一拍即合。他们两个人的合伙人协议,甚至为了确保公平选择生了两个孩子,一人带走一个抚养长大。而且,也是他们商量后决定,无论性别,第一个孩子和妈妈姓,第二个和爸爸姓。”
他一口气说完,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原来对人坦露这些,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他静静观察着叶黎里的反应。
不出所料,她嘴唇微张,眼睛略微睁大。
这份震惊让她在此刻显得有些失态,不自觉地喃喃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吗?”
他点点头。
短短几句话,叶黎里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余雾父母模糊的画像。
在那个年代,做出这种选择实在太过另类。
她想起自己在英国读书时,也听说过有同学在专业网站上寻找生育搭伙对象。当时她还和妈妈分享过,觉得这种做法挺酷,甚至在刚才那一秒之前,她依然认为这符合新时代的独立价值观。
然而,她竟然从来没去深思过,在这样背景下出生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感受。
新闻里偶有读到搭伙生育的事情,但孩子似乎都跟着母亲生活。在余雾的家庭里,那大概就是司徒果的角色。
所以司徒果看起来依然明媚得像个小太阳,性格与余雾截然相反。
不需要他再做过多解释,她已经在之前的相处中敏锐地察觉到,他非常在意这件事。那份不愿启齿,或许藏着几分隐秘的自卑?
她无法感同身受,但可以想象,他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理智和克制,必然源于他的原生家庭。
但矛盾的是,他又出奇地执着于人类的情感,尤其是爱情。
想到这里,她看着他问:“这和你做‘回声’有关联吗?”
“嗯。我尊重我爸妈当初的想法,但我还是希望,现代男女的相遇、相知甚至相爱,能多保留一点纯粹的可能。”
叶黎里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你自己坚决不接受线上交友,又是为什么?”
余雾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叶黎里。”
“嗯?”
“游戏还玩吗?怎么好像一直没轮到我问你?”
叶黎里这次没顺着他岔开话题。
如果余雾说的是真的,他此前从未对人坦露过这些,说明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理解过父母的做法。
从他做回声的初衷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成长环境里缺失了太多亲情。
她忽地又想起在伦敦养老院,他说过的那番话—— “虽然我没有切身体会过,但情感的力量是值得敬畏的。”
当时她被他言辞中的炽热烫了一下,却没想过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她心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过。
她不好意思再仅仅用“好奇”来定义自己此刻的探究欲了。
她不想再只是像个狐狸一样逗他了。
看着他的眼睛,她认真说:“你不要回避这个问题,我只是想要了解你。”
余雾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伴随着这句话落下了半寸。
她说想了解他,不再只是好奇了。
他此前肆无忌惮地点穿她,只是想知道,她找到自己要的答案了吗?
如果她只把他当做一道题来解,那么解题的进度是什么呢?
他愿意配合。但他更想知道,在这份好奇之外,她有没有生出其他的意图。
比如,心动。
就好像他自己一样。
这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情愫。他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的人生和别人不太一样,在那些原本应该被爱意包裹的地方,反而是被功利心充斥着。”他看向她,平静地说,“我的出生,只是因为父母试图延续所谓的优质基因。我爸当年选择带我回国,而不是司徒果,仅仅是因为司徒家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至于爷爷奶奶……”
他顿了顿,溢出一声冷笑,“倒是没有如我爸所愿。他们从没正眼瞧过我一回。原因很简单,我不姓司徒。”
他敛起情绪,重复了一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叶黎里,不愿意线上交友,只是我个人的执念。在感情里,尤其是爱情里,我渴望一些任性的、不讲道理的不期而遇。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也配合着越来越轻。
叶黎里却听懂了。
她弯起唇角,笑意温柔:“我好像挺后知后觉的。怎么你这个理性外壳下面,竟然藏着一个浪漫主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