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刻意缓和这沉重的气氛，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真好，在这样极端的环境里长大的余雾，没有变成一个冷漠的、对世界冷眼旁观的机器。他依然有所期待，给自己竖起了一道防备的高墙，却又固执地留了一扇窗。
她不想再让气氛继续下沉，转而清了清嗓子：“好了，到你了。下一个问题，想好问我什么了吗？”
余雾弯了弯嘴角。
谢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没有对他的人生做任何多余的评价，也没有施舍任何廉价的同情。
但回到这个游戏本身，他确实不太擅长。
他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像走马灯一样旋转，却又怕自己拿捏不好分寸，再次让话题陷入凝重。
斟酌片刻，他把脑子里原本选中的问题，换了一个更安全的：“你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叶黎里听闻，眼睛一亮：“说起这个！有件事困扰了我好几周，今天下午我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突然想通了！”
余雾见她戛然而止，眼神朝着果盘示意了一下：“你这也算回答？我觉得你该吃一颗草莓。”
“太复杂了，因为是工作上的事情。”叶黎里摇头，“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大老板要把我放进一个项目里。你懂那种像毛线球一样缠绕在一起的乱线，终于被捋顺的感觉吗？太爽了。”
说完，她又看向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我这个回答，还需要吃草莓吗？”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盯着果盘的模样，余雾低声笑了，摇了摇头。
但他紧接着说：“可以再说详细一点吗？或许我也能帮你分析一下。”
叶黎里顿了顿。
没多犹豫，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战略部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至于那个合作空间盘点的项目，她也没有避讳，直接挑明了是在寻找线上与线下的结合点。只要不涉及最核心的数据和方案，大家都是成熟的职场人，没有人会拒绝可能的共同利益。
余雾和她讨论了一会儿，思索片刻，给出了结论：“你大老板应该是想借着这个项目看看，你能不能脱离之前老板的嫡系标签。职场就是这么残酷的，你想畏首畏尾的藏锋芒，在他眼里就是有所保留。”
“我就是想通了这一点！”
叶黎里意外地看向他。
她下午才刚刚理清了吕博的用意，决定下周的周会就直接抛方案。没想到余雾仅仅听她只言片语的介绍，也能揣摩得七七八八。
不知该说是旁观者清，还是他们的思维真的比较同频。
她在心里暗暗叹着，也没去纠结答案。她说：“那我也问这个，说一件你最近开心的事情。”
她以为他起码要想一会儿，没想到几乎是两秒钟后，他便给出了答案。
“就今天，和你成了邻居。”
叶黎里心头微跳，被他这份不加掩饰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缓了缓神，才说：“那你刚才还振振有词地说，搬家不是因为我。”
“的确不是初衷，但是阴差阳错也能得偿所愿，不让人开心吗？”
他说完，深邃的目光从她生动的脸上划过。
“那我再补你一个回答。”叶黎里在这种时候从来都不肯落于下风，“今天晚上我也很开心。尤其是这个游戏体验很不错，以后还可以多玩。”
距离他们吃完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盘子里泛白微红的草莓，除了一开始叶黎里咬了一口的那一颗，其余的依然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多余”又从猫窝里跳了下来。它这回凑近了沙发区，肉垫刚踏上地毯便停住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叶黎里。
几秒过后，它转过头，朝单人沙发的方向挪步，轻盈地跳进余雾怀里蹭了蹭。
“这又是在干嘛？”叶黎里好奇地问。
“不知道。等我查一下资料再告诉你。”
余雾无奈地回答，伸手顺毛摸了摸它。
被安抚完后，多余从他腿上跳下去，靠在他脚边静静地趴着。
他抬起头，见叶黎里稍稍往沙发椅背上靠了靠，便出声提醒：“时间也不早了。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吧。”
叶黎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该轮到余雾了，他却摇了摇头：“你不是想要了解我吗？我把这个提问机会转送给你。”
“哦？”叶黎里挑眉，“你不要后悔。”
她伸出手，去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但她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捏在指尖。
随后抬起眼，锁住余雾的视线，笑着问：“我有点怀疑，你愿意回答吗？”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
发丝间的香气化作淡淡的一缕，若有似无地飘进余雾的呼吸里。
他无声地嗅了嗅，分辨出她发丝里藏着的是檀木香。
“我提出要玩真心话的时候，你在期待什么？”
叶黎里的问题抛出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不明白自己是走神了，还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情绪漩涡里。
今晚的问题其实统统符合叶黎里的个性。
她和他一样，有着极强的边界感，却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的的探究欲。
只是，这个问题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她铺垫了一整晚，最终会问……
正想着，只听见叶黎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软却不容退避：
“余雾。你今天一整晚，到底在期待我问什么啊？”
第十八章 成年人密密麻麻的棋盘
“所以，他最后到底怎么说的？”
周二的午休时间，园区的轻食餐厅里人声鼎沸。周知竹倾着上半身，直勾勾地盯着对座的叶黎里，连面前的沙拉都顾不上吃。
今天姚刀刀正式去了日托班，周知竹难得在工作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白天。
叶黎里把国庆假期在伦敦的偶遇，以及回国后和余雾的种种同步了一遍。尤其是说到上周末在余雾家玩的真心话游戏，周知竹反应剧烈。
叶黎里叉了一块牛油果，脑海中自动切回了前天晚上在他家客厅里的场景。
当时她问出那句话之后，余雾明显愣了愣。随后他靠在沙发上，视线定格在她脸上，似笑非笑地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下周六游戏继续？”
叶黎里无奈的笑了笑，直接把手上捏着的颗酸草莓塞进了他嘴里：“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回答。”
他那惯常平静的面容被这突如其来的酸意打破，不由自主地微蹙起眉，发出短促的一声“嘶”：“真心话不允许延迟吗？”
叶黎里准备起身离开。她转过身，走前对着他笑了笑：“真心话当然可以延迟，但真心是过期不候的。”
“你别吓到人家！我觉得他只是想约你下周六继续见面。”
周知竹听完转述，着急地拍了拍叶黎里的手背，将对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我知道他不是在养鱼。只是话说到这，我该表达的还是要表达。不过我也没预想过他到底准备说什么。总之先接触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嗯，”周知竹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玻璃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身上，语气渐渐带上了点疲惫，“那你记得随时给我update啊。伟大的暧昧期，离我感觉已经很遥远了。自从生了刀刀之后，我和老姚的对话就只剩下柴米油盐。”
叶黎里听出她话里的低落，轻声问：“怎么了？他又惹你了？”
“昨天晚上刀刀半夜突然说害怕，睡不着。我哄了两个多小时，看老姚背对着我们睡得死沉实在气不过，就推了他一把，让他去厨房倒杯牛奶。你猜他闭着眼睛说什么？”周知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说，‘我明天早上还要开会，你不能自己去倒吗’。”
叶黎里皱起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没事，我都习惯了。”周知竹喝了口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下周有个公司的终面，如果能拿下来，我就正式回去上班了。男人靠不住，我总得自己手里有钱。”
周知竹如今面对这段丧偶式婚姻，像是在一条缠满玻璃渣的绳子上解死结——不能扯，更不能剪。
叶黎里很清楚她的情况，却也明白，自己无法再像读书时期那样，只凭一腔孤勇就去对付让周知竹受委屈的Sam。
不是她变懦弱了，而是当年的女孩如今长出了软肋，她只能做那只随时准备托底的手。
她们都是一样的。
在年轻的时候做决定就像一张落笔就画的白纸，长大后反而变得瞻前顾后，像是在密密麻麻的棋盘上落子，每走一步之前，总要下意识地去推演这颗子会牵动什么。
想到这里，叶黎里在心底轻轻叹气。她帮周知竹倒了点柠檬水，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开。
两人又聊了一个小时才结束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