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雾将她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没再往下深究，放下茶壶，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接着，他也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举起手机平视着屏幕，查看刚才一个多小时里错过的未读信息。
回声和万象有序的项目合作群里，有几条艾特他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点开细看，一通语音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
刚一接通，管圆焦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余总，刚拜访完你和黎里选出来的几个优先合作商户，进展非常不顺利。你明天最好来一趟深城。”
第三十九章 没完没了的再见
立冬过后，大部分城市的气温都持续走低，唯独南部省份依然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但周四这天，深城下起了暴雨。
叶黎里原本订的是上午的航班。在听了无数遍机场广播里机械的延误通知后，她直到下午三点才落地。这导致她错过了所有的商户拜访行程。
好在管圆反馈，今天谈的几家还算顺利。
但叶黎里心里清楚，她们最想拿下的，是“周五晚”。
这是一个在深城本土起家的现象级“社交空间”，也是最早发明“日咖夜酒”的轻社交品牌。因为氛围极佳，目前在全国已经拥有百家门店，是年轻人下班后爱去的据点。
在来之前，她们已经预料到了周五晚的合作阻碍重重。
一方面，“周五晚”始终坚持品牌的格调，拒绝任何形式的团购生意，所以他们对万象本就不太热情；另一方面，据说创始人陈梅格对“交友软件”反感，回声的加入是雪上加霜。
这些背景，叶黎里在做尽调时就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但越是难啃的骨头，她越想拿下。
她和管圆的策略很清晰：如果能把“周五晚”立为标杆商户，社媒的热度自然不缺，宣发的声势很容易就能打出来。到时候，其他同定位的品牌和商户也就用不着再去挨个费力谈了。
而前几天，管圆和陈梅格聊过后给出明确的结论——眼下真正的卡点是回声，不是万象。
对于商户是否要用团购的方式承接回声的线下需求，万象这边实际上是没有强制要求的。
陈梅格本人对于回声的抵触，反而超出所有人预期。不过在管圆的努力下，双方起码获得了一个会面机会。
因此余雾临时压缩了周四的工作，白天连轴转开完所有的会，订了晚上的航班飞深城。
他到酒店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办完check-in，和同行的同事在电梯口分开后，他给叶黎里发了条信息。
他们定在同一家酒店，这是他在确定出差行程后主动问她的。
他猜到以她的习惯，这个时候大概率还没睡，但收到她的回复时，还是有些意外——她说已经在大堂等他。
余雾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大堂吧，目光扫过空荡的沙发，最后定格在落地窗前。
外面路灯的暖光被玻璃上的水珠切割成一片片的，朦朦胧胧地映在叶黎里清瘦的侧影上。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抬起了头。
暴雨天的延误飞行所带来的疲惫感，以及第二天压在肩上的棘手谈判，对于余雾来说，原本都不算什么。
但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在她的注视下，他心里被动的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就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在风雪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他忽然很想立刻走过去，不管不顾地抱住她，亲吻她，把她揉进怀里。
但他只是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克制地站在原地。
直到她朝他走过来，陪他一同走进电梯，他在动作上都没有半分逾越。
余雾的房间在22楼。
将行李箱推进房间后，他转身发现叶黎里依然双手抱臂，靠在门沿的最外侧，没动。
“不进来吗？”他问。
叶黎里挑眉：“我方便进来吗？”
余雾不解的看向她。
“万一房间里有别人呢？”
他楞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回答她，这不是刚上来吗。
但他很快低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除了你还有谁？”
“确认完毕。”叶黎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接着又说：“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作势要往电梯口走。
余雾立刻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这么冷漠？”
她侧头睨了他一眼：“不然呢？进去干嘛，聊天吗？那我们还是回房间用微信聊吧。”
余雾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上扬的嘴角，心里有了数。
他没再接话，手上微微施力，将她拉回身前，任由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的智能感应灯在深夜本就调暗了亮度。先前因为两人说话的动静亮起，眼下又暗下去一截，将余雾的半边脸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他离得很近。近到叶黎里先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忙碌一天后残留的一缕熟悉的雪松，混杂着皮衣面料的特有味道。
明明是沾染了雨夜的冷意，却让她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接着，余雾抬起手，将她散落在一侧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停顿了一下。
叶黎里的呼吸跟着停滞了半拍。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耳廓的弧度滑下来，最终停在她的颈侧，拇指轻轻压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不安分地撞击着他的指腹。
见他的头低了低，但因为颈椎的伤势幅度有限，叶黎里不自觉地仰起了头。
终于，他的呼吸温热地拂在她的脸上。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她心里的期待一点点鼓胀起来。
然而，余雾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
他忽然开口，嗓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能亲吗？”
叶黎里愣了愣，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问了，就不行了。”
余雾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吻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但那只手却没松开，拇指一点点滑回她耳后，一下一下地摩挲。
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也可能是在安抚自己没落到实处的冲动。
叶黎里不确定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能肯定的是，他此刻的退缩，多半与他颈椎活动受限有关。
她有些不忍心调笑他，于是敛了些笑意，轻声开口：“余雾，你好像变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哪一点？”
“刚才不像你呢。”
“我问你了……”余雾的语调透出一丝罕见的局促。
说完，他意识到叶黎里在指什么，微微蹙眉，认真地解释道：“你是说对待感情的态度吗？我没变。我认定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或许现在只差阳光和海……”
“嘘。”
话没说完，叶黎里伸出食指，贴住了他的双唇。
“认定这个词就和一辈子似的，不要随便说，分量太重。”
她向来惧怕这些承载理想情感的词汇，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刚出说口，她自己却忽然怔了怔。
她无端想起几周前叶落的叮嘱。
妈妈当时说，希望她勇敢一点，投入一点。
她垂下眼，心想，或许真的应该对眼前这个人，多一点信心。
对于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反应，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抿了抿唇，重新抬眼看向他，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腔调：“说起这个。你看了这几天的天气预报吗？”
余雾沉默了。
片刻后，他闷闷地说，“嗯，一直到下周一都下雨。"
她笑出声，听起来有些得意：“阳光是别想了呢，余总。"
余雾神色无奈，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叶黎里坦诚解释道，深城的海在她的印象里，冬天总是灰蒙蒙的，实在称不上期待。
说完，她的眼神往下瞥了瞥，示意他还搭在自己颈侧的手：“你还让不让我走了？”
余雾这才不紧不慢的收回手。
没想到他却说：“走吧，送你回房间。”
于是两人又一起重新走进电梯。
不过是相隔几个楼层的距离。你送我，我送你，看起来是笨拙又毫无效率的折返。
可谁也没有点破这是多此一举。
在电梯下行的短短几分钟，两人之间漫无目的地闲聊着，默契地填满了谁都不愿先说晚安的每一秒。
交谈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叶黎里房间门口。
她没有停下脚步和他说再见，而是背对着他刷卡开门，边问：“明天还要和陈梅格见面，功课做的怎么样？”
晚上等他的时候，她顺手整理了陈梅格的尽调补充材料，想起来还没来得及发给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