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格听完抿了口咖啡，她低头看着已经冷掉的液体，笑了笑：“赚钱和初心，两不误。”
她沉思许久，再抬眼时，余雾已经收起了手机。
他看着她，笃定她仍有话要说。
她开口道：“这个产品本身的确有点意思。但听起来，你并没有让我扭转人在App上像个商品一样的认知。几张照片，几个标签，一个人就被压缩成那么一点数据。”
“我想确认下，在这个点上，您的意见是针对产品还是用户？”
陈梅格蹙眉，没有回答。
“如果是产品的话，实在抱歉，当前多数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承载。”余雾直言不讳，“我也承认，是有部分人会物化异性，如您所说像挑选商品一样。可是这个时代多数的普通年轻人，工作连轴转，社交圈窄得可怜。他们只是真的想去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连接，主动选择了这个渠道。”
“App的限制，不是把人变简单了，而是把人的完整性压缩了。”顿了顿，他一字一句的说：“您想过吗？当他们走进您这扇门的时候，就不再是那几个标签和数据了。"
陈梅格没想到余雾会这么说，她皱眉问道：“线下也不完整吧？都只是一个人的切面罢了。”
“是。所以我想让您看一份数据。”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简报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回声团队出的用户数据，涵盖深城和其他三个“周五晚”门店最多的城市。
“简单来说，周五晚的客人里，有很大一部分，手机里装着回声。”
陈梅格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所以呢？"
"所以，您珍惜的客群，恰好也是回声的用户。他们来周五晚，和用回声，有可能是一样的原因。退一步说，人也不会因为去了周五晚或者用了回声就改变本质。”
陈梅格没接话，视线又飘到斜前方，似是在思考什么，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再开口时，她语气里的冷淡松了松，但没完全散开：“你说的这些，跟我要不要合作，是两码事。”
她重新看向他，神色严肃：“实话说，我和管圆也说了，你们没有任何能给到我的东西。数字化经营我有小程序，客流稳定我不缺。至于你刚才说的，更有趣了，这反而证明了回声的用户自然而然会选择我这里。我为什么需要你们？”
“我非常理解。”
面对这串质问，余雾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从一开始，他飞深城的目标就很明确。
不可能凭一次聊天就拿下合同，更多是希望削弱陈梅格对回声的刻板偏见，否则后续的合作根本无从谈起。
“我今天过来，连纸质方案都没带。本就没指望您今天拍板。”
他笑了笑，语气一转，笃定道：“但我相信，我们下一次见面，您会同意的。”
陈梅格看着眼前这个进退有度的男人，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这份数据给我？”
“一开始？”
“你问我具体客群的时候。”
余雾恍然，故作严肃地点点头：“看来是我的尽调做得不合格。陈总只看冰冷的数据就能被说服吗？”
玩笑过后，他认真解释：“从逻辑上来说，我更希望您先理解回声的内核，放下戒备。这样您在看到数据时，才会从心底里认可，我们的用户和您的客人一样，都只是渴望连接的、可爱的普通人。”
随着陈梅格神情的放松，余雾的语调也跟着轻快下来。
其实在计划的时候，他就想过。如果一开始就让她知道，自己反复强调的品牌调性所吸引来的用户，恰好是她反感的回声用户，以陈梅格的脾气，场面绝对会非常尴尬。
他实在没有看潜在合作对象当面难堪的喜好。
陈梅格终于笑了。
“的确，我在意逻辑，也在意人。”顿了顿，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你父亲曾经告诉我，如果我们认识，可能会成为好朋友。不过我只当是长辈的客套话。”
余雾的笑意僵在嘴角。
“这么惊讶？有一阵子，我和司徒前辈总在深城的商会活动遇见，有朋友引荐聊过几句。”
他点点头，模糊地应道：“挺意外的。”
虽然面上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他的心里却生出满满的疑惑。
首先，父亲并不了解他；其次，他为什么会在社交场合提起自己，明明自己和司徒家的生意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我们算不上熟。而且，这对我的商业决策起不到任何作用。”陈梅格站起身，捏了捏褶皱的衣摆，“生意归生意，我不接受没有利益的合作。今天就聊到这，容我回去再盘盘。下周喊上万象的人，我们再正式聊一次，希望能看到实打实的机会点。”
她招手叫来附近的服务员，低声嘱咐了两句。
随后，她侧过身，笑着面向余雾：“刚才那壶新豆子，味道还行吗？”
没等他回答，她努了努嘴，指向斜前方那个她从一开始就频频注视的角落。
“请你的朋友喝吧。她好像已经等你很久了。”
笑着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回工作区。
第四十一章 眼前确定的，是想吻你
陈梅格离开后，余雾走向她刚才指的那张桌子。
拉开叶黎里对面的椅子坐下时，她正单手托腮看着他。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着的。
“笑什么？”余雾看着她唇角的弧度问。
叶黎里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她实在好奇这场僵局他打算怎么破，所以是提前和余雾报备过会来“旁听”的。
上午拜访的商户就在附近，她结束后就过来了，其实比余雾到的还早。
只不过，她好像低估了陈梅格对客人的观察力，或许仅仅是因为余雾进来时和她短暂的眼神交汇，就被陈梅格注意到了。
但这也只是个小插曲，两人都没太在意，转了话题复盘刚才余雾和陈梅格的对谈。
几句过后，叶黎里唤醒屏幕，开始打字和管圆同步进展。
她和余雾在嘀嗒群里交替发言，主要是梳理下周再次见面前的一些准备工作。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因为外面还下着雨，他们没再挪地方。
两人就在周五晚这张角落的桌子上各自处理工作，偶尔抬头交流几句。
接近傍晚的时候，雨意外地停了。
他们从周五晚出来，步行去吃晚饭。途经深城中心区的万象城附近，余雾的步子慢下来。
“以前这是深城最大的书店。”
叶黎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栋三层高的庞大白色建筑，上方挂着“中心书城”四个字。明亮的玻璃窗里，清晰可见摆得密密麻麻的层层书架。
“小的时候，我爸总去对面那栋楼跟人谈事情。”余雾指了指斜对面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以前是个会所，小孩不能跟进去。”
“就让你来书城看书？”
“嗯。后来大一点，我只要有空自己也会过来。”余雾笑了笑，“我记得最开始看的是《哈利波特》，当时真的被震撼，以致于好一阵子都沉迷和英国有关的书。”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看着前方，重新拾起脚步：“不过小时候对英国好奇，更多是因为知道妈妈和妹妹住在伦敦，所以想在书里通过文字去拼凑她们生活的世界。”
“后来真去了，发现英国也不是书里写的那个样子。” 他想了想，又说，“比如，文学里对伦敦的刻板描述总是下着雨，泰晤士河也是雾蒙蒙的，其实我倒觉得还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没有抱怨童年的孤独，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往。
叶黎里静静地听完，不知为什么，心底仍是泛起一丝情绪。
她记得他说过，直到高中，他才和妹妹真正开始相处。
在那之前漫长的岁月里，他和素未谋面的另外两位家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只能靠一本又一本厚重的英国文学去填补对“家”的想象。
好在他到伦敦以后的生活，还有和那边家人的关系，看起来还算不错。
两人专注地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书城门口的广场上。
此时天还没全黑，被暴雨洗刷了多日的厚重云层散开一点。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光线从低处打过来，把人和建筑都镀了一层温柔的金橘色。
一个背着相机的街拍摄影师在这时走到他们面前，指了指天空，热情地说：“夕阳的光线太绝了，能不能给二位拍张合影？”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拒绝。
余雾放下装着两人电脑的帆布袋，和叶黎里并排站着。
他们就这样被拍下了第一张合影，但中规中矩的，表情也不算太自然。
摄影师直言不太满意，提议再来一张。
话音刚落，街边的路灯、斜对面万象城的外墙，以及周边商圈的霓虹，在日夜交替的这一刻，齐刷刷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