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酒店的旋转门，大堂充足的暖气瞬间将两人包裹。
叶黎里最先注意到的，是休息区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材保养的不错，背脊挺得笔直。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搁着一壶红茶，茶杯已经见底，显然已经坐了有一阵子。
余雾也看到了。他的脚步顿了顿，接着朝那人走了过去。
“爸。”
随着这一声，那人抬起了头。
他没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从余雾身上平移到叶黎里脸上，停顿了一秒，又收回。
“回深城了也不说一声。”
司徒保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余雾没接这句，问道：“您怎么在这？”
“晚上在楼上的紫薇厅应酬，吴总说起跟你同一班飞机，到酒店时又看到了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讲完又看向叶黎里。
叶黎里识趣地往前走了半步，礼貌地打招呼，介绍自己是万象有序的战略副总监，目前负责和回声的合作项目。
她心里清楚，余雾和他父亲的关系，跟司徒果还不太一样。之前她说过，自己不喜欢被当做需要掩饰的麻烦，但眼下，面对他们复杂的父子关系，又是另一码事。
说完，她看了眼余雾，对方没动。于是她决定退场，把空间留给他们。
回到房间洗了澡，叶黎里把吹风机拿到床边，看了眼手机微信。
余雾二十分钟前发过信息，叫她早点睡，明天再见。
她回复完，边吹头发边看窗外。夜色还在，灯光却已经关了大半。
她脑子里闪回刚才进电梯间，门合上前透过缝隙看到的那一幕。当时余雾仍然站在原地，他父亲也依旧坐着。
两人的僵持不是电视剧里演的父子赌气，更像是这么些年慢慢形成的，余雾无声的抗拒。
叶黎里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觉得有点难受，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余雾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其实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第二天，叶黎里醒得不算早。拉开窗帘，深城果然如天气预报说的那样，再次下起了雨。
她摸过手机看了眼，发现昨天加的摄影师已经把他们的两张合影都发了过来。
她点开被夸作浪漫的那一张，看了一会儿。再抬眼望向窗外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那会儿的天气，还有瞬间亮起的街灯，对比现在再次阴雨蒙蒙的样子，显得很不真实。
昨天的放晴，像是被他们偷来的几个小时，专门为了留下安静的证词。
眼下，玻璃窗上的雨滴没有轨迹地蜿蜒奔跑着。过一会儿，水汽洇开，化作一层朦胧的水雾。
窗外的楼群被晕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晃晃荡荡的，就像是许多心照不宣的心事。
叶黎里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
她拿出修图软件对人像做了模糊处理，让两人看起来就只是和周边的路人一样，主要突出了夜景和氛围感。
接着她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夕阳和夜景的两个EMOJI表情，便放下手机去洗漱。
等到她下楼吃早餐，余雾已经给她留好位置。
坐下后，叶黎里试探着问了句昨晚他和父亲聊的怎么样。
余雾坦言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只是寒暄。不过司徒保问起回声和万象的合作，还有在深城的商户推进计划，他倒是有些意外。
“这个消息也不是秘密了。他是关心进展吗？”叶黎里直截了当地问。
余雾切煎蛋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昨晚父亲问起这些时的态度，不是他原本以为的不看好，也没有要插手帮忙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了句，像是笃定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嗯。”他应了一声，又说，“他还问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大概率没空。他笑了笑，没说别的就走了。”
叶黎里看着对面平静的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势说起今天的安排。
管圆那边昨晚同步了消息，陈梅格把下次多方会面定在下周三。
既然如此，叶黎里的想法是干脆今晚回南都，过几天再来。
余雾点头，说话间已经定好了晚班机票，问她白天想去哪里。
“之前说过，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
他听完，笑着说：“书城应该已经算是了吧？其他是真的没什么值得看的，我小时候的家这么多年没人住，早就积灰了，而且我也没带钥匙。”
叶黎里点点头，拿出手机准备在点评上搜搜雨天深城能去哪，打发下午的时间。
她习惯性先点开微信看未读信息，却看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
沈今夏：【看你朋友圈，来深城了吗？有空见面呀。】
叶黎里顿了顿，把手机转过去推到余雾面前，问他的意思。
她和沈今夏在伦敦重逢那次，听过对方说自己毕业后回国留在了深城。但她这次是出差，没约见朋友的计划，一时间也没想起来这回事，没想到沈今夏通过那张照片辨认出来，主动联系了她。
眼下她询问余雾，是因为伦敦那次短暂的见面，她记得余雾对沈今夏的态度很诡异。即使是对于他这样边界分明的人来说，也冷淡得过分了。
没想到余雾看了眼她手机，竟然笑了一声，跟她说想去就去。
见他没什么抵触情绪，甚至态度里还透着点似有若无的兴味，叶黎里便很快回复了沈今夏，答应了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并顺便提到余雾也会同行。
因为刚吃过早饭不久，沈今夏没有选负担太重的菜系，约他们去了一家日料店吃简餐。
她到得比较早，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手边搁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就那么夹在指间百无聊赖地转着。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看着玻璃上的雨幕，神态懒懒的。
叶黎里和余雾走过去，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从崔一贝的婚礼开始，每见一次，叶黎里都会感慨沈今夏的蜕变。
如今在她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那个，会因为男朋友回信息冷淡而放闺蜜鸽子的影子。
她褪尽了从前的底色，剩下的部分却不太看得透。
“黎里。”沈今夏听见动静，眯起的眼睁开一点，笑着喊她。
接着又看了眼余雾，扬了扬头，算是打过招呼。
桌上已经摆了几份刺身和卷物，沈今夏给两人倒了茶，让他们随便吃点。
“本来以为就我们两个人，就约你吃饭喝茶。”她眼神在叶黎里和余雾之间扫了一圈，笑意意味深长，“不过既然余雾也来了，我们人多了点，可以有其他活动。”
叶黎里正在酱油碟里调开一点芥末，闻言抬起头：“三个人？去做什么，外面还在下雨。”
“还有个朋友从香港过来的路上，四个人，要不去打几把德扑？”
叶黎里没意见。
余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专注着夹起一块三文鱼，好像他只是来陪叶黎里吃饭，其他都事不关己。
后面的活动就这样定下。于是这顿饭吃得很快，结束后沈今夏开车带他们离开。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高层小区的停车库。
叶黎里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这栋楼，不算新，但地段很好，有几户明显是海景房。
沈今夏熟门熟路地刷卡进了大堂，带着他们上了高层，输入密码，推开了一间宽敞的公寓。
叶黎里进去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房子没怎么住人，虽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客厅很空，一组深灰色的沙发对着落地窗，窗外能看见海，不过现在被雨幕罩着，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在她打量客厅的这会儿，沈今夏已经从一个房间里拎出一个银色的盒子，里面是玩德扑的道具。
叶黎里帮忙在客厅中央那张大理石桌面上铺开绒布，顺手把筹码按颜色码好。
忙完她直起腰，问沈今夏：“你家？”
对方整理着手里的扑克牌，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解释。
她便没再追问，转过身才发现余雾一直站在落地窗边。
他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海，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电子锁按密码的“滴滴”声。
几声过后，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裹着一身湿冷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潮牌卫衣，头发看起来有阵子没剪了，显得有些凌乱，也根本没怎么打理。
他没有一进门就和所有人打招呼，而是弯下腰，自然地从鞋柜下层摸出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换上。
等站直身体，他才抬起眼，看向客厅里的人，笑得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
“好巧啊，叶黎里。”
第四十三章 不打没把握的牌
叶黎里愣住了。
她看着门口的人，半天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