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低头拿出手机，复制了一个+852开头的电话号码给她，接着又说：“我已经联系过那边，提前打了招呼，但因为不知道她老公叫什么，一会儿再打这个电话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帮忙找一下人吧。”
叶黎里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没点开。她弯了弯嘴角：“谢谢。”
她确实没想到，他竟然不声不响地帮了忙，而且是在连她都没考虑过的方向。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叶黎里逐渐适应了昏暗。
她注意到余雾的视线一直是在病床上睡着的姚刀刀。
过了一会儿，她听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地，有些小心翼翼。
“我方便问吗？周知竹父母什么的，在南都吗？
叶黎里没立刻答。
确实，在正常情况下，周知竹就算找不到老姚，也应该先找家人，而不是找闺蜜。
“她当年是不顾父母反对，铁了心要嫁的。”叶黎里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老姚什么样子她怎么可能不清楚，但她宁愿一个人扛，也不想让父母知道。”
她心里明白，周知竹这几年在婚姻里的狼狈，最害怕的就是有谁站出来指着她，说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
她懂周知竹的骄傲，所以这些年来，始终在对方丈夫和家人缺位的时候，主动地帮忙把位置填上。
余雾静静的听完，没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竹子，顺便给她这个号码。”叶黎里说完，起身离开。
到了周知竹的那一间，她看着对方全副武装的样子，无奈道：“我小时候出过水痘，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算了，你还要过去照顾刀刀，安全点好。”周知竹摇摇头，声音透着虚弱。
说完，她打了余雾给的电话号码，辗转联系到了老姚，对方表示明天晚上会回南都。
她告知叶黎里后，想松口气，又很快蹙眉：“这样周日你也得待到晚上了，本来你该去看外婆的，打乱了你的计划。”
“没关系，特殊情况。”
“两周没去了吧？” 周知竹知道她上周末因为甲流，也没去成。
叶黎里随口应了一声。
她脑子里在想，两天的海钓比赛，老姚本来就是明天晚上回吧？
家里都这样了，他也不能提前一点回来吗？
她想着想着就叹了口气。
这一声里的无奈被周知竹听了出来，但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主动打破沉默：“余雾在陪刀刀吗？”
“嗯。”
“虽然接触不多，但他好像对小孩子挺有耐心的。”
周知竹话里有话，叶黎里笑了一声：“不是吧，跟我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你不要太敏感哦。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很多事情都早有预兆，是我以前太蠢了。”
叶黎里听着，没打断。
“我其实以前看到老姚对小孩子的态度，也隐隐有感觉，但那个时候以为靠爱能跨过一切，包括所有没提前商量好的观念差异。”
周知竹摇头，看向窗外，“我是不是就是大家说的恋爱脑啊？”
过了会儿，周知竹转头问：“你没有觉得我活该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避讳过老姚的问题，但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更多是心疼，不是那种怜悯的，让我觉得咎由自取的。”
“我没白心疼你。”叶黎里笑了笑，随后说，“实话说我是真的讨厌他，这么多年连他微信都懒得加，你懂的吧？”
“当然。”
“既然你开口问了，我真的想问问你。竹子，现在撑着是为了什么，争一口气吗？”
“以前是。”周知竹低下头，双手绞着被角，"现在不想争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家面对我爸妈的失望。毕竟我本来就是不被祝福的。"
她眼眶红了，轻声说：“现在更多是因为刀刀。世俗眼光里，我不想她这么小就没有爸爸。”
“爸爸？”
叶黎里似是思考了很久才决定继续说，她语气沉了下来：“现在除了名义上有这样一个男人，有任何实质性的存在吗？”
而一旦开了口，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收不住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活该，因为别人烂了、坏了，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明明才是受害者。”
她继续道：“虽然你说老姚当年有预兆，但你最多错在没有提前把一切都摊开来聊清楚。但实话说，以我对他这些年的观察，你当时就算聊了，他也是会信誓旦旦的保证的，很难精准避雷。”
“我会这么心疼你，你爸妈也是一样的。你忘记了吗？你以前说，你很幸福，从小家里人就把你保护的很好，出来读书后又遇到我，也把你护的很好，最终导致你对这个世界始终抱有美好和幻想。”
叶黎里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大家保护你，难道是希望你遇到困难和问题不告诉我们，自己扛着吗？你愿意肆无忌惮的跟我聊，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和你爸妈完完整整聊一次，他们是最爱你的人啊，怎么可能会怪你呢。”
周知竹红着的眼眶噙着泪，掉下来，愣愣地说：“我以为你要骂我，为什么不离婚。”
“如果我现在劝你几句就有用，这些年就不会是这样了，只能靠你自己想通。离婚的阻力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想劝的是和你爸妈和解。也许迈出这一步，真的没有这么难。”
“至于刀刀....” 叶黎里声音平静了些，眼眶却也慢慢的红了，“怎么说呢，我的童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苦笑一声，“你说的是对的，世俗的眼光可真讨厌啊。最开始的时候我还要演呢，演我爸没有离开，演家庭和睦，真的好累。好在后面我也真的不在乎了。不过我虽然有自己的方法，但我也不能保证换成刀刀会怎样。”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到这里，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只能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全世界的小孩都在一个幸福的原生家庭里长大。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总会有其他的爱来帮忙缝缝补补的。”
周知竹点点头。许久没再说话。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了好一阵子。
因为周知竹还是病人，叶黎里没再和她继续聊，先回了刀刀病房。
她轻轻推开门，发现余雾背对着她，摊开了陪护椅帮忙铺床。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南都浓重的夜色，没有开大灯的室内，让那面宽大的黑色玻璃窗变成了一面天然的镜子。
他刚铺完一层，又从身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床毯子垫在底下。接着他用手掌压了压，像是不太满意厚度，皱着眉把毯子抽出来，对折了一下，重新垫下去。
叶黎里站在几步开外。她没出声，嘴角带着笑意，就这么安静地从玻璃镜像里，看着他认真做完这一切。
直到他把枕头拍松，直起身抬眼的那一下，目光正好在玻璃窗里撞上了她的。
他这才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镜子”里的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病床——陪护床离刀刀太近了。
两人便没再出声，只隔着那面玻璃，安安静静地看着彼此的样子。
过了几秒，叶黎里迈开脚步。
余雾站在原地没动，他透过玻璃窗的“镜面”，看着她一点点走近。
随后慢慢地从视野里消失。
她完全走到了他身后。
身影被他的身形骨架彻底罩住。
下一秒，一双白皙的手从他身侧穿过，圈住了他的腰。
余雾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她靠上来的那一刻，两团柔软隔着两人单薄的针织衫，轻轻压上了他的脊背。伴着她身上渗过来的体温，烫得惊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背上，他的喉结在昏暗中滚了又滚。
玻璃窗里，彻底看不见她的人，只能看到那双紧紧交扣在他身前的手。
就在这时。
“谢谢。”
她忽然轻轻吐出两个字，闷闷地穿过他的针织衫。
余雾顿了顿，轻声说：“我没做什么。”
叶黎里没再说话。
她又抱了一会儿，才从他背后探出头。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但那只揽在他腰上的手并没有收回，就这么搭在那。
两个人歪歪地靠着，一起面向夜色。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刀刀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意外接踵而至，但总算迎来安稳的尾声。
叶黎里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本来还想问问余雾，程舟生和沈今夏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背后的病床忽然有了动静，姚刀刀翻了个身，含混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侧头看了一眼，再收回视线时，叶黎里已经松开揽着他的手。